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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要离婚,我要和赵文恭离婚(第5页)

方子衿暗吃了一惊,问容管家那个通知自己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容管家对此一无所知。发现老爷子自杀身亡之后,他只是通知了居委会以及项家的后人。居委会至今没有一点消息,项家的后人行动倒是快,跑来抢搬东西,他也没法制止。方子衿暗自吓出一身冷汗,意识到如果继续留在此地,很可能惹下巨大麻烦。可是,项老爷子躺在床上,尸骨未寒,她如果抽身而去,将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应该怎么办,最后她想到了陆秋生,他父亲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他或许能有办法吧。

下楼的时候,怀里的梦白醒过来。她到了吃奶时间,拼命用小嘴拱母亲的怀。方子衿哪里顾得上她?急急地往外走。梦白找不到母亲的乳房,急得大哭。方子衿刚刚出门,见门口驶过来两辆汽车,车上跳下很多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将项府团团地围了起来。那些往外抢搬东西的人,被武装人员用枪押了回来。所有人被押进了一楼的客厅,蹲着的坐着的站着的,谁都不说话,女人们面色惊惶,男人们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偌大的客厅里,烟雾弥漫。每一扇门前站着两名持枪人员,除了他们的人之外,其他人只准进不准出。方子衿坐在客厅的一张太师椅上,这把椅子原是在楼上的,不知被什么人搬下来,留在了这里。孩子在她怀里大哭,她哪有心情顾孩子?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和一个公安陪着容管家从楼上下来,走到方子衿面前。容管家向方子衿介绍,说他们一个是区里的章书记,一个是派出所的雷所长。章书记主动和方子衿握手,向她说,他们来晚了一步。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所以分别向市委和省委作了汇报。省委给了三条明确指示,第一,要保护好项宅的一切,连一张纸片也不能少。第二,由区里出面,办好项老先生的后事。第三,请方子衿到场,协助对项宅的一切进行登记造册。

方子衿想,那个去通知自己的年轻人,可能是他们派去的吧。她很想问一问,又觉得已经没有必要。自己拜项钦羊为师,原是他们之间的事,知道此事的人很少。现在要为项钦羊处理后事,省委的指示中明确提到了自己,说明与项钦羊有关的一切,省委知道得一清二楚。

章书记解释过后,见她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主动说,孩子是饿了吧。你先给孩子喂奶吧。其他的事,我们过一会儿再商量。

方子衿抱着孩子上楼,走进了项钦羊的卧室。她在他的身边坐下来,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解开自己的前胸,将奶头塞进女儿的嘴里。梦白不哭了,用力地吸着。方子衿的眼睛看着睡着一般的项钦羊。她在想,父母辞世,她连最后一眼都未能看上,现在,自己要利用这个机会陪一陪爷爷。坐在项钦羊的面前,她已经忽略了自己的存在,忽略了女儿的存在,思维的触须深入到面前这个死去的灵魂深处。她在想,他的选择是对的吗?是什么力量促使他迈出这一步的?几乎所有的右派被划为右派之后,均被关押。可他不同,他被定为右派,却又让他回家了,甚至给了他从容的时间烧掉了他乃至他的祖辈留下来的许多医学著作以及手稿。为什么对他网开一面?据说,组织部门专门成立了机构,将各单位报上去的右派进行审核。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只是被居委会定为右派,而上级还没有批准甚至是根本不准备批准?如此说来,他是被这顶右派帽子吓死的?还是因为对生命以及社会的彻底绝望?由项钦羊的死亡,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余珊瑶老师。母亲受凌辱之后投江自尽了,可余珊瑶仍然活着。活着,她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母亲的世界、项钦羊的世界以及余珊瑶的世界,都是方子衿感觉的触须无法到达的世界。面对他们,她觉得自己太渺小太单薄太苍白。

后来的几天,方子衿一直在协助有关部门清理项钦羊的遗物。她很想参与最后的告别仪式,可是,她犹豫了再犹豫,最终还是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她为自己的懦弱而羞愧,她为自己那埋在心底深处的自我保护而良心不安。她将这所有一切倾注在项钦羊的遗物上。这些遗物中,有用的已经被他给毁了,她曾经读过的一些医案、一些孤本的医学著作以及他倾注巨大热情所写的手稿,全都毁了。一个人,处于怎样的绝望之中,才会将自己一生的珍爱彻底毁弃?他毁掉的并不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而是一笔极其宝贵的社会遗产。

做完这件事,方子衿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一次凌迟。她拖着千疮百孔的灵魂回到自己的家里,见那里有好几封信等着她,都是南区居委会登记之后塞到她的门缝里的。来往信函的管理,就像人口流动的管理一样,极其严格。以前,信件由系里统一管理,现在,这项职权下放给居委会了。她拿起那些信看了看,竟然全都是白长山的,没有陆秋生的。

方子衿的心中闪过一丝阴翳。多长时间没有收到陆秋生的来信了?有一个多月了。自从离开恒兴来到宁昌,她已经习惯了每个星期收到一封他的来信。现在,他的信突然没有了,是否说明他已经对她彻底死心了?

将女儿安顿在床上,她有一种即将虚脱的感觉。就算还有最后一丝力气,她也一定要用这点力气来读白长山的信。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些信,像捧出一只又一只纯洁的白鸽。她满怀着虔诚,将这些信数了一遍,七封,平均两天一封。她仔细地将时间理顺,从最早的一封信看起。

这封信写得密密麻麻,可是,整封信都只有一句话:妹子,等着我,我马上离婚!这句话被他写了很多遍,占满了整张纸,每一句的结束,都打上了至少十个惊叹号。看到那些惊叹号,就像是看到了白长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的心为这些惊叹号怦然而动,眼泪禁不住顺着脸颊流落下来。她没有急着打开第二封信,而是捧着第一封,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的目光散乱着,似乎盯着信纸,又似乎飘离了那句话本身,飞到了遥远不可知的某一个地方。

她喜欢读白长山的来信,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喜欢母亲的乳房,那乳房里有清香的乳汁汩汩地流出来。虽然她的乳房已经枯竭了,原本饱满而又甘美的乳汁枯竭了。她是妇科医生,她知道原因。这段时间经历太多,苦难的经历吞噬了女儿的营养。没了乳汁,女儿却在酣畅地吸乳,吸得忘乎所以。

她打开了第二封信。第二封信只有一张纸,没有抬头称呼没有结尾署名,整封信只有四个字:我要离婚。看到这四个字,方子衿的心狂跳不已。这不是普通的四个字,而是四个鲜红鲜红的字。大大的四个字,触目惊心。她很容易可以检验这到底是血还是红墨水,可她根本不用这样做。她知道,这一定是用血写的。用血写的信背后,是怎样铭心刻骨的情感,又有着怎样的决心?

方子衿的思绪再一次飞走了,飞到了她丝毫都不熟悉的北国。

北国,白长山正拉着一车货从黑河赶回白河。夜幕似乎是从他身后漫漫翻卷而来的,像一块厚重的云,在他完全没有觉察的时候,濡染了他的整个天空。夜间行车不安全,他完全可以在中途住一个晚上,明天早晨再踏上归途。可是,他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到家门。他想,子衿应该给自己回信了。对于这段时间来,自己给她写的许多封信,她到底是什么态度?除了急迫地想见到她的来信,他还急迫地希望自己的离婚案快点有结果。

汽车向南,一直向南。白长山在意识深处搜寻有关南国的记忆。海南岛成片成片的香蕉林、密密匝匝的甘蔗林、像老神仙一样挂满胡须的老榕树,还有那令人吐得五脏六腑都差不多倒腾不已的蓝色大海。至于宁昌,他的记忆要模糊得多,每次都是跟着车队,住在一个叫南苑的地方,汽车在那里装了弹药,便乘轮渡过江。汽车队太长而轮渡太少,他们不得不等在江边。对于宁昌,他只是一名过客,就像是在梦中走过的一般。可那里,又似乎是他命中注定要一辈子留连的地方,因为那里住着他梦里的女人。

他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命运又为自己安排了一次机会。他默默地告诫自己,他一定要紧紧地抓住这次机会,不计任何代价。这个念头,是他接到她那封信时冒出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坚定。

那段时间,每天爬起来就只有一件事:反右。最初是将大鸣大放中那些鸣过放过的人抓起来批斗,往往是抓住人家说的一句话,就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批判文章,站在台上说得口沫四溅。这些鸣放过的人毕竟是有数的,没几天就被打得稀里哗啦。把那些自己跳出来的右派们打倒之后,没有人可斗了,有些人就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于是,反右运动又开始了新一轮,深挖那些藏在身边的右派。

于是,八百年前说的一句话会被挖出来,斩头去尾,拿到高倍显微镜下去分析,就像是考古学家在千年古墓里发现了一片八不像的陶土,如获至宝般弄出那么一点点,并且又分成许多份,左研究来右研究去。

白长山觉得这事很无聊。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从那次和死神擦身而过,他的思想有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变化,以前看重的许多东西,现在觉得不值一提。以前苦苦追求的,现在无法让他打醒精神。唯独只有对方子衿的感情,就像是窖藏的美酒,日子越久,酒香越浓。那时候,他坐在会议室里,正看着外面走道上的一只蜻蜓。那只蜻蜓自由自在,两对透明的羽翼扇动着,在走廊上高低不平的泥地上飞翔着。他想,如果他是一只蜻蜓就好了,他一定不迷恋这个地方,他会一直向南飞。三月里莺飞草长的南方,才是理想的乐园。

传达室的老头走过来,见白长山坐在门口,随手将一封信交给他。老头还要进去给其他人发邮件,被局长制止了。局长说,没见正开会吗?这是很重要的会。出去出去。传达室的老头出去了,却不会将已经发出去的信收回来,白长山成了唯一的幸运儿。

当然,白长山完全不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他看一眼那熟悉的信封,那颗心就开始疾跳不已。东方红太阳升,他等着盼着的就是这封信。他不管那些人唾沫星子能飞多远,迅速将信拆开。

离婚了。她在信中告诉他,她离婚了。白长山就像是在黑夜中见到了一盏明亮的灯,就像是厚厚的乌云层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就像当年攻打锦州时,将坚固的锦州城撕开了一道豁口。那时,白长山几乎想跳起来,对在场的所有人大喊:太好了,她离婚了,我有机会了。我要离婚。他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肯定会大喊大叫着将这一激动人心的消息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他悄悄地离开了。好在他坐在门边,而且,会议的主题虽然严肃,仍然常常有人因为小便或者喝水离开,他趁机开溜,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离开之后,他想找一处僻静的树林,白桦林什么的。白桦树高耸入云,树干睁着一只又一只眼睛。千万只眼睛,会是他的见证。他需要这个见证,需要有眼睛看着他,一直看透他的心。可是非常遗憾,商业局大楼在市中心,离白桦林太远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跑上办公楼的楼顶。站在楼顶上,头顶着蓝天白云,心胸突然地开阔起来。他想,他如果大声地喊叫,那飘动的云朵,一定可以将他的声音带到方子衿的耳边。可他不能叫,他的叫声会被别人听到,然后有人会拿到显微镜下进行分析。在伟大的反右运动中,他为什么会跑到楼顶大叫?这不能分析,一分析就是一个漏网大右派横空出世。

他站在楼顶上,对着天上的白云说话。他说,妹子,等着我,我要离婚,我要娶你。就算前面有千难万阻,我也一定要珍惜这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下班的路上,白长山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欢跳。他必须在今晚就和王玉菊谈开这件事。当然,这有点难以启齿。他不能说他只爱着方子衿,除她之外不会再爱任何人。他甚至不能透露作为已婚男人,他的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女人。社会道德不允许爱情和婚姻分离,爱情和婚姻被某种规范强行绑在了一起,以至于很少有人能够分清哪是婚姻哪是爱情。规范既然是强制执行,就需要一些强制手段,有了婚外性关系,就是流氓罪,可以根据情节判处相应的徒刑。就算没有婚外性关系,仅仅只是一种彼此认同的婚外爱情,那也是道德品质败坏,在党纪和政纪的管辖范畴。白长山知道,自己为了方子衿而闹离婚的事一旦公开,他将会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又如何?像现在这样生活在贫瘠枯竭的感情之田中,生不如死。只要能够和方子衿结婚,他宁可不要现在所有的一切。他必须和王玉菊离婚,这一点没有任何条件可讲。为什么?是的,她一定会这么问。他也只可能有一种回答:感情不和。

王玉菊在商场当柜长,下班后要去托儿所接小女儿然后到幼儿园接大女儿,买菜做饭自然就是白长山的工作。他想,这日子反正已经不过了,这些事自然也就不必干了。回到家,先给方子衿写信,将自己要离婚的事告诉她。刚刚提起笔,觉得许多话要说,想来想去,最后只是在纸上写满了同一句话,让她明白自己离婚的决心。将信封好,贴上邮票,转身出门,走出商业局家属院。大院门口有传达室,传达室门前有一只绿色邮箱。这只邮箱离家太近了,他本能地觉得不安全,宁愿多走些路,过了两个街区的十字路口,有一个立式邮筒。他走过去,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熟人,便用身子挡住别人的视线,迅速掏出信,塞进邮筒。然后,他迅速向前跨了两步,拉开同邮筒的距离,张目四望,下班的人们从各个不同的门口匆匆地走出来,涌向公共汽车站。汽车站排成了长龙,秩序井然。尽管没有人注意自己,白长山还是有些心虚,他故意往前再走了一个街区,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的站牌下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走到等车的人流后面排队。排了几分钟,他装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离开队伍,大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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