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封公子又大发酒兴谬论了?”
听声便知是碧茏夫人,丫鬟们立刻掀开帷幕,我手缩不及,一身猩红大毡斗篷的碧茏夫人站在那,身边靠后还有个人,那身影在夜色中泛着微微银光的白,红的烛火掩映下反显得像飘散雾霭一般,我心里更是一惊,怎么连春阳也来了?
“夫人?我这刚开一坛惠泉酒,你也来喝盅祛下寒气?”封离梧睁着迷离的眼朝她晃晃酒杯,我趁机抽手,酒杯却应声滚落地面,我僵在那里。
碧茏夫人的脸在明暗光影里看不清是何种神情,但她的声调偏冷,“云香,风娘还在楼上?”
“是,夫人,因为先生刚喂竹公子喝药……喝药的时候不准我们进去伺候。”云香小心翼翼。
碧茏夫人听这话时,不知什么缘故却转脸去看春阳,末了道:“弟弟,你且在这等我一等。”说罢径直往里屋上楼去了。
小玉香识趣地给春阳脱下银白大毛的外披,童儿马上添上新壶和酒杯、果子点心。
我看着春阳走进帘幕,撩起衣摆坐在矮几一侧垫子上,还俯身捡起我刚才掉的那个酒杯,递给我淡淡地道:“你何时也学会饮酒的?”
“我……”我想否认,却不知该怎么解释,热酒这时烧到脸上,耳朵尖恐怕都是烫的;但春阳明显也没真关心我饮酒的事,而是拿起酒壶正要自斟一杯。
封离梧半眯着眼打量春阳,看他要自斟时,便将自己的酒壶伸过去,春阳的动作停一停,就把自己杯子往前送一点,由得封离梧给自己倒酒。
“你竟是碧茏夫人的亲弟弟?”封离梧不无一丝好奇,“在下封离梧,先干为敬。”
春阳并没干那杯酒,他只是深抿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瓶插腊梅上,半晌却忽然嘴角露出半点玩味轻蔑的笑意。与此同时,就听楼上“咣当”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木柜之类的重物倒塌发出的。
“吓?出什么事了?”云香她们都纷纷惊起,封离梧先想到竹公子,“长君?”说时他人已往楼上跑去。
唯独我坐在那儿,看着春阳慢慢将酒饮尽,终于忍不住道:“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春阳对我的话好像有些意外,冰凌一样俊秀的脸侧眉冷笑道:“这萼楼是姐姐自己在人间开的小小生意,与我何干?”说到这,他好像讥讽的口气,“小丫头,你倒是长了不少胆子。”
我顿时气结语塞,自认识春阳以来,确实一直对他是既畏又惧,只要看见他就常吓得说话都结巴,即使曾经不止一次得他救过性命,但这种恐怖也没退减多少。
“只不过这人间繁华,金风玉露,谁不爱过?”春阳伸手在面前的梅枝上摘下一颗金黄花苞放进自己酒杯内,“姐姐求我得空时,来这小住几日顺便帮她擒那王八精罢了。”
“可这里,原本就是那王八……精的啊!”我还想坚持。
“你怎知道这里原本是他的?笑话,”春阳的冷笑已转为残忍的狰狞,“楼上那个病得快死的男人,你知道是谁么?你知道这大明朝的气数一尽,朱皇帝的江山转眼就是别人的了?皇家子孙落个树倒猢狲散,这一个也只能躲在萼楼郁结等死罢了,还有那自称封离梧的,不过是自诩凤凰离梧桐,自己争一点寒酸义气罢!……数月前,我就亲眼看着九天之上的天龙和凤凰跌落到饿鬼道最深的焚渊,任你是火鸟还是天君,被焚渊内最幽暗的地火吞噬,也要烧得神魂散毁、万劫难复……你无法想象那些天龙和凤凰绽放出多华丽的光,却很快便化作灰烬的模样,这六道轮回之内,什么东西注定就是谁,或者谁的?”
“……竹?”我刚说这个字就不禁掩住口,因为这时候楼上猛地“轰隆”震响,紧接着是风娘嘶喊:“云香!大夫怎么还没来?马上去找!……你们出去,你们都出去!”
春阳皱眉起身朝楼上走去,我也忍不住跟着他身后,生平第一次走上“风露人间”的二楼,风校书的闺房。
原以为楼上必是一片狼藉,不曾想正室内一幕幕织染作紫楝花、青老竹、蓝露草各色的生丝绡垂挂到地,烛光透过一层层花影重重,让人陡然仿佛走入迷离的清彩斑斓中似的,直至拨开几层丝绡走入,才看见那散落一地诗书,不知有多少张写满笔墨的宣纸;再往里走,是一道隔断的多宝格和半月门,可惜已经倒塌在地上,许多香炉、玩器也摔碎了,想来方才就是它们发出的巨响。
而宽敞的里屋此刻环立着碧茏夫人、封离梧他们,又有四扇绘着美人画的碧纱橱横陈在地,同样是砸得断裂;风娘披头散发地拦在床帐前依旧在喊着:“你们都出去!”
碧茏夫人指着风娘恨声骂道:“你这副模样要给谁看?我也望公子好转,你却拿我的好心当驴肝肺么?”
帐内的竹公子似乎想说什么,但禁不住又一阵猛咳,风娘隔纱帐贴着竹公子道:“公子的身子哪也不能去了,你要把公子送到城里别墅养息,外面世道荒乱,你岂不是送公子去死么?你有何好心?”
这边厢春阳慢慢走来,随手从地上捡起几张宣纸,看着上面的龙飞凤舞,却哑然失笑念道:“辛弃疾的‘此生自断天休问’?”念完又换一张,“还是辛弃疾的,‘一片归心拟乱云,春来谙尽恶黄昏。’”念完他将纸随手一扔,“你若有‘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我或许还敬重你几分。”
春阳的话我听不太懂,那风娘和封离梧的面色顿时错愕,碧茏夫人虽然气得眉毛倒竖,但也就不做声了。我看那床帐里的人咳完,伸出瘦长的手将纱帐轻轻掀开一条缝,用那咳尽沙哑的声音自嘲道:“我若有,又怎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说完这话,周遭人也没有敢出声的,停半晌似乎在打量春阳,才又道:“敢问阁下是?”
“我?我是来自幽冥地界的恶鬼,循着人间将死的气味到此,但我对人命没有兴趣,就因为窖藏的一坛能让人长醉不醒、名叫昆仑觞的好酒,想在今夜开封,并寻个能共饮的人……不知你可有兴趣喝一杯?”春阳说得轻描淡写。
“昆仑觞?听闻当年画圣吴道子在龙兴寺作画,当饮尽一坛昆仑觞,便画出那令长安都内所有屠夫渔户都再不敢售卖鱼、肉的《地狱变》,我倒真想尝试……”帐中的竹公子果真就要下床来,风娘赶紧搀住他,“何必劳神?您不能再沾酒了。”
“不、不,今日难得嘉宾。”竹公子拍拍她的手,“风儿,帮我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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