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使节将迎娶二公主的消息在太和城流传开来,王宫派来的人一队接一队,流水般将二公主妆奁送入大雍邸馆,引得全城轰动,风头俨然压过了将远嫁西蕃的大公主。
邸馆内,何少卿忙着指挥底下人接收妆奁,以及诏王回敬雍帝的国礼,诏后赏赐下来的钱帛,堆满了邸馆内外。
进出的人群攒动着,络绎不绝,一派隆庆国婚的阵势。
然而顶上檐角之隔的二楼,凭栏内却是悄寂无声。
江敛僵立在书案旁,挽着袖子研墨,不时瞥一眼端坐案前提笔凝神的殿下。
从殿下蘸饱墨汁到纸面几无一字,已过去三刻。
江敛不觉得煎熬,他只是替殿下煎熬。
明明是桩喜事,为什么殿下从昨夜宫宴上揭下二公主纨扇到现在,一句话不肯再说。
看他脸色分明什么也瞧不出来。
难道殿下不满意这桩婚事?
还有比二公主更合适的人选吗?
作为东宫右卫率,他能够护卫殿下安全,却走不进殿下丰沛曲折的内心。
楼下的喧嚣乘着清风钻入屋脊之上,间或夹杂着院中枇杷树上夏蝉的聒噪,李璟结着眉心,吩咐:“把蝉驱走。”
江敛顿了一下,放下墨锭,领命去了。
未几,院中搬东西的一片纷杂中,搀入了竹竿捕蝉的动静。
每日记录南诏见闻的李璟,倏地什么也写不出来,他烦闷搁笔,掏出袖中蟾蜍形态的玉质砚滴,把玩在手心。
玉质触感恰似女子肌肤,这般联想难免叫人心浮气躁,可他不得不承认,这番隐秘联想总能抚慰他心上溢出的焦躁。
在梦里,他确曾触碰过那样柔腻的肌骨。
南诏烈日落在廊檐,将一片金光晃上墙壁。李璟闷热无比,一手除下外衫,踱步到阑干处,枇杷树倾斜下一方浓荫,丝丝凉爽笼在他肩臂。
李璟手扶凭栏,送目远眺,熙攘的太和城之外,点苍山巍峨耸立,再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黛色清浅,直通天际。
恰逢何少卿上楼回禀一些杂事,李璟漫不经心应了几句,忽地手指远方山峦,问道:“那座最高的山脉,是哪里?”
何少卿以手搭额,眯眼眺望半晌,语声陡然静穆下来:“殿下,那便是崖谷。”
四年前,大雍与南诏战于崖谷,双方死伤惨重。崖谷便成了双方都忌讳提及的地界。
李璟久久凝望那片黛色,梦里依稀有过一段血与雨的记忆。
“明日,我要亲至崖谷拜祭大雍战亡的将士。”
“这……”何少卿稍感为难,“两国既已定下结亲,再揭过往纷争,恐引得诏王多心。”
“没有将士们抛洒的血肉之躯,何来今日的结亲定盟?若是顾忌诏王多心,可不必明着操办,孤带十几人出城,不会引起城门留意。”
“十几人?这也太不安全了!臣听闻南诏深山野林,常有不服王化的山蛮盘踞,殿下不可大意!”何少卿苦着脸劝道。
李璟以为只是寻常贼寇,没当回事,随口道:“那便带三十宿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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