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凝思后,佛儿机警地变换了另一条战线,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她的怒气与正义感依然毫无衰减,“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傻,指不定那花花公子是随口说说骗你的!”
“不不,佛儿你误会了,大爷他绝不会骗我的。”
“姐姐,枉咱们学艺这么久,你怎地还这样单纯良善,男子的手段你不清楚吗?……”
她一句接一句地扔过去,根本不给万漪留一丁点儿招架的余地。携满身满脸的千军之怒,佛儿的内心却冷静如踞守高地的统帅,依照策划好的线路,阴袭、侧攻、包抄……终究,万漪在这强大的攻势前败下了阵来,开始力证柳梦斋对自己的爱与诚。
尽管如此,她的说辞依然是半遮半掩,不着实处。佛儿便又适时地使出一招激将法,血红着双目道:“姐姐,我是担心你为人太善,被玩弄了都不知,所以才一再逼问你。可你若嫌我多管闲事,认为我这样的不祥之人不配听你和柳大爷间的真情良缘,不屑同我多说,那就不必再对我解释什么,只你觉得他踏实可信,我就信。”
万漪哪里受得了这一顿挖苦,泪水都快要迸出,“佛儿,你怎会这么想?什么叫‘不屑’和你说呀?我、我是——不忍。”
“不忍?”
“你这孩子孤身在世,满心的冤苦,我倘或还在你跟前净谈论些卿卿我我的,卖弄自个儿有人疼、有人爱,那不是更引得你自伤自苦吗?”
佛儿这一下倒真有些发愣,她每每打问万漪与柳梦斋的细情,万漪却每每含糊其词,她始终当她是出于对自己的提防,却从未曾想过,那竟会是出于对自己的顾惜。
佛儿盯住了万漪——那一张线条丰柔的脸容与泪光莹然的眼眸,顷刻自觉渺小而卑鄙,但这只令她更憎恶她。
蓦地里,外场那翻起了毛边的嗓音直戳而入,“万漪姑娘出局!”
万漪的轮廓变硬了,她也扯起了喉咙应对:“我今儿和妹妹都受惊卧病了,堂差一律不出!”
她转面佛儿,苦笑着摇头,“春花秋月全无奈,理鬓熏香总可怜……”
佛儿心念一动,调侃道:“行啊姐姐,你也会转文啦,这定是同咱们柳大爷学的吧?”
万漪抿嘴一乐,“怎么,难不成我就不配说几句体面话?”
她的笑颜太过于纯美,以至于这一刻,佛儿不由自主地坠入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中,她执起万漪的双手,满蕴着真挚,“姐姐,你也太是个善心人了,时时处处为别人考虑。不过你有所不知,正因我孤苦无依,难得遇着你这么个活观音似的人,才更想听你多说说和心上人之间的甜蜜。唯有像你这样的人过得好,我才能对这人间多一点点信心,自己也能生出往好路上奔的意志,不肯再自暴自弃、伤人伤己……”
若不是万漪飞快地眨动起眼皮,佛儿也不会立时就得知自己攻对了位置,于是她立马一鼓作气地说下去:“姐姐,你还没告诉过我,柳大爷第一次对你动情,是什么样的情形啊……”“哎哟说嘛,咱俩才是一张床睡出来的,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求你了,说给我听嘛,你瞧我都和你撒娇啦……”“天哪,光这么听你说,我的心都直乱蹦……”“然后呢?他又怎么说?哈,柳大爷可也太刁钻了……”
万漪起先还有些拘谨,然而一旦说下去,她就变得像一朵花期已到的花,敞开得越来越大。尽管如此,假如她在聆听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云翳,也会在霎时间就将自己重新收卷。不过,佛儿越听,就越是显出一种专注的喜悦来,这种喜悦发自内心;不仅仅是因为她终于攻破了万漪的心防,而且她愈发深入地体悟到这一门艺术的精髓——弹琵琶舞剑算得上哪门子的“艺”?这世上最精细的乐器、最凶猛的兵器只有一样,那就是人心。最高超的艺术也只有一门,就是对人心的操控。而佛儿自觉已切切实实将万漪的心握在了手掌里,可以从中挤压出任何东西来,直到榨干为止。
所以,你这蠢女人——她怀着愉快的恶意暗想——你居然以为你区区的“幸福”和“爱情”能够冒犯到我?咱们俩里头,更为优越的那一个自始至终都是我,而你迟早会明白的。
“姐姐,再多跟我说些嘛,我的心都被你给说热了呢……”
佛儿将两手捧住自己的心口,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一个真正长着心的女孩的姿态。
凌晨时分,她独坐灯底,面带嫌弃地回忆起万漪嘴里头每一句与柳梦斋相关的描述,然后把这些在她看来“狗屁倒灶”的小事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从此,每天都有洋洋洒洒、错字满篇的汇报被秘递给唐席,他总是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有时却会在哪里突然停顿,久久地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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