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贵人说,“你如今在御前,专司万岁爷的起居记注。让你现在写字,再将你平日所记,搜来比对,一证便知。”
贵妃面露为难之色,“这……老主子。”
太后若有所思,摆了摆手。
贵妃遂说,“上笔墨吧。着人去她榻榻里,仔细搜寻。”
不过片刻,便有宫人奉上笔墨,铺陈在她面前。
她望着眼前的笔墨,忽然有一瞬间觉得它们可笑又脆弱。
人到底因为什么而写,写出来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要自证清白才来写这些东西,还是因为只有这样做,用黑色与白色来对比,才能反衬出自己是一个干净的人?
她提起笔,握得很轻。混沌的日光照亮了她的背脊,外头天色昏沉,殿内炉烟袅娜,庭前白得惨淡。
她凝神很久,却迟迟不肯下笔,从来难有这样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下笔,到底能写些什么。
储秀宫贵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怎么,不敢写了吗?”
贵妃很好心地叹了口气,“照着这物证,写一份即可。”
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御前着人送来的笺纸,福保传来的话。
笔墨虽为工具,文气却随主人。苦练笔法写出来的是旁人的字,要想写出自己的字,更贵在心悟。
她闭目一瞬,在纸上写:
“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羇孤递进。
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
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
声林虚籁,沦池灭波,情纡轸其何托,愬皓月而长歌。”
她珍重地写完,放下笔,低下了头。
宫人将写好的纸张放在漆盘上,转呈给贵妃去看。贵妃难以看出其中笔法如何,拖延到这个地步,让她在太后跟前找了好几次没脸,已让她十分厌烦。此时勉强心平气和,“只怕……得找识字、懂笔墨的来仔细看看。”
储秀宫贵人说,“笔在她手上,想写出怎样的字,不过由她说了算。”说着瞪了张千一眼,“你口口声声,言之凿凿,现在哑巴了么?”
太后招手,近前来看了看。连朝却已回话,“贵人说得是。笔墨在自己手上,想写出怎样的字,都在主人。可是常习一体,横竖撇捺,再怎样多变,也会有残遗的痕迹。奴才为免有故意之嫌,并没有按照原稿进行书写。贵主子与贵人若是怀疑,大可以找会书的人来查验。贵人说奴才仰慕张千,常常有笔墨往来。奴才斗胆,”
她仰起脸,脸上的指印赫赫分明,“奴才图他什么?图他捞的叶子好看?图他下手没有轻重,图他会打奴才的脸吗?”
张千扭过头看她,着急道,“这明明就是你写给我的,你怎么到现在不认了?你常夸我敢作敢当,这都是你给我的,我心里害怕极了,不敢看,也不敢随便处置,是因为知道你在宫中不易,想着你好歹对我也算有份心意。谁做这样的事情,会把名字写在明面上?你当时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不留名只认字,看见字就知道你的心意!何况你在慈宁花园,写那些什么杂书,有时托我们出去卖钱,你不也没留名,你就认你没收钱,书不是你写的了?”
储秀宫贵人忙问,“书?什么书?”
“她靠写一些故事赚钱,也靠做针线活卖钱,托小太监带出去折变成银子,或是传书,要借去看的听的,都收几个钱。”
储秀宫贵人爽脆地笑,“了不得了!老主子,贵主子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口口声声自称本分的人,背地里鸡鸣狗盗,竟在紫禁城里私设市场,竟是要将紫禁城翻个天来么!”
贵妃说,“不得信口雌黄。证据何在?”
张千偷偷看了一眼储秀宫贵人,连忙说,“有证据的!有证据的。就在慈宁花园,跟她一个屋子的小翠,主子们派人去搜,指定还能搜出来几本。只是上头没她的名字。”
原本安然听着的太后却忽然说,“如实么?一并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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