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偏过身,最后看着她,眼中带着怜惜,“昨天和亲王侧福晋跟前的人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她也和我们一样。”
“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想了什么办法,不过今早你
们都能平安出去,看样子她们的法子很奏效。”
很多人都在帮你,抑或是在帮自己。
“总之,”贵妃黠然,像是和少时很好的伙伴密语,“虽然身在深宫,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吧。”
前因后果,在翳翳的大雪里,仿佛都不是很分明。来龙去脉隐约欲出,又觉得不必仔细去理清,谁到底欠了谁多少,谁到底是好还是坏。
在算计与算计之外,人情是难以预料且远远算计不到的,还请好好地保留它。
不然该怎么活下去。
贵妃只说到这里,把手上的伞,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一齐交到她手中,眼中隐约是希望,像是不会灭的火光,压抑的欲念,她鼓励她,“走吧!”
“走得远一点,不要再回头。”
连朝努力压抑下心中的震颤,想要向贵妃行礼,贵妃却阻止了她,含着笑也含着泪,把手中的伞递到她的手上。
行于风雪之中,也很想身边的人撑起一把伞。
连朝唯有说,“您也要珍重。”
贵妃点了点头。
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走到神武门底下,不过停滞片刻,就被放出了宫门。整个人越来越小,最终化为雪幕中的一个小点,渐渐地看不见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选秀的时候,她和她们一起,怀着对这座宫殿的好奇与忐忑,辞别家中的父母亲人,也是从神武门,来到了这里。
今时今日,她重回来时路,向前走一步,是虚妄也是禁令。
一辈子好像都不能迈出这里,但是至少有人可以。
天寒起苍波,长天上有负雪的飞鸟,振翅而去。
街衢之间已经亮起灯,时而零星,时而聚拢。还有沓沓的马蹄,溅起地面水凼中脏污的泥水。
预备上朝的大臣,有些还在暖轿里稍作歇息,有些聚在路边开了火的摊贩,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碗豆汁儿配上焦圈,安抚早起的五脏神,叹息一声夙夜辛劳,想要抱怨两句,又害怕被监察有辱斯文。
还有些急匆匆地从家里出来,边走边整理朝珠和顶戴,生怕去得晚又得受罚,住在外城的甚至已经赶路赶了好一阵了,饿着肚子,车马颠簸,双眼无光,三魂都颠出来七魄。
早市不歇,已经苏醒了大半。或有清冷街衢,还沉溺在朦胧的睡梦,间或可闻小儿的呵欠。
这是与宫中不一样的,有滋有味的,烟火人间。
连朝在走出神武门后,安静地仰起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悄无声息落在手中,在温热里轻巧地消融。
她没有再回头,隐入如海的人潮里。
这三年虽身在宫禁,依凭遥想的记忆,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但是沿途的景象与记忆相比起来,反倒不知谁比谁更脆弱。譬如原先是开布庄的,现在已经挂起酒家的招幌,原先是做纸马生意的,现在已经改为卖饽饽的商铺。
三度春秋,足够俯仰人间一场悲欢。
直到她总算沿着胡同,找到曾经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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