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市政府对这样狮子大开口的要价十分不满,即便吕西安在暗中做了不少工作,市政府依旧绝不同意高于一千两百万法郎的补偿金额。于是根据相关的流程,这个案子的案卷被移交到了向议会负责的“公共财产评估委员会”进行裁定,而作为这个委员会的副主席,吕西安也就顺理成章的和几位同事一起,参与到了对自己的地产进行评估的工作中。
委员会的主席,另一位议员萨弗瑞先生同样也到场了,而另外的两位委员,一位是地产商,另一位则是纺织业联合会的理事。他们对吕西安的盘算心知肚明,而他们自己也做着和吕西安同样的事情,因此大家在整个评估的过程中,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合作,让每个人的地产都能够卖出满意的价格。
吕西安环顾这熟悉的街区,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残砖碎瓦的世界。两边的房屋已经在工人们鹤嘴锄的敲击下倒塌了不少,而存留下来的许多也只剩下了一面墙或是空荡荡的框架。那些破旧的建筑物被粗暴地捅开,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一般,露出内部房间那寒酸的装饰和褪色的墙纸。
吕西安在一块碎的铺路石上擦了擦脚上沾上的黄泥,这里的路面已经被挖开,日后将要铺设最为现代化的林荫大道。在一夜的大雨过后,过去的道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泥浆的河流,那些用来运走破砖烂瓦的载重马车的车轮深深地陷在泥地里,丝毫也动弹不得。原本栽种了行道树的位置变成了肮脏的水洼,气泡从泥水当中不断地冒出来,就如同在沼泽地当中一样。
萨弗瑞先生用拐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免得一脚踏入到脚踝深的泥水当中去,而他的同伴们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在这片泥泞不堪的肮脏天地中,这几个身穿礼服和高档皮靴的身影显得十分奇怪,与那些浑身沾满了泥巴的建筑工人几乎不能称之为是同一个物种了。
“这里的样子让我想起1871年,”萨弗瑞先生在一面倒在地上的墙壁上平衡住自己的身子,虽然样子有些狼狈,但依旧兴致勃勃,吕西安猜想他是闻到了从废墟的缝隙和破碎的下水道口当中向外冒出来的金钱味道,“当时公社和政府军在街道上打了几天的巷战……您瞧瞧这座房子,就像是吃了一颗炮弹似的。”
萨弗瑞先生用手杖指着的,是一座只剩下底层的房子,那些残破的房间里堆满了过去构成其他楼层的瓦砾,一些工人用绳索捆住了其中的一面墙,他们正准备一举将它拉倒。
“您瞧瞧,那窗户边上还挂着半截窗帘呢,还是粉红色的。”那位纺织业的工厂主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不知道这里之前住着的是什么人……”
并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另外的先生们都在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工人们拆除墙壁:他们先是松一下绳子,然后猛地拉紧,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你们瞧,那墙壁已经活动了。”那位房地产商人高兴地喊道,他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巨响,随即那面墙壁原来所在的地方,就升腾起一阵石灰的云雾,连这几位先生的身上都沾上了不少的白色尘土。
他们接着沿过去的街道向前走,这里的烂泥变得比之前少了,主要是由于铺路石还没有完全被挖开的缘故。道路两边的建筑还基本维持了完整的模样,一些工人正毫无保护地站在屋顶上,有的人用鹤嘴锄砸着屋顶的铅皮,剩下的一些人用脚把砸碎的石块从上面踢下去。
“好家伙,这些人还真有勇气。”萨弗瑞先生掏出烟斗,往里面塞上烟叶,“只是有些粗野了。”
那位纺织厂主冷哼了一声,“不得不说,现在的好工人越来越少了……都是些懒汉,受了工会和左派思想的荼毒,一心只盼着老板们破产,而政府只知道来折腾我们这些可怜的商人……”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当今的共和国,全然忘记了在政府持之以恒的“折腾”下,他的财产总额已经翻了两番,而他厂里工人的工资水平连续十年连一个苏都没有上涨过。
吕西安在一座公寓楼前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大门一路向上移动,打量着那些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黑洞的窗户,于是如同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水面的礁石一样,过去生活在这里的记忆又在他的脑海当中浮现出来。
“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他转过头,向萨弗瑞先生解释道,“在我刚来巴黎的时候。”
“啊,是吗?”萨弗瑞先生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从梦里被叫醒似的,“是啊,这里也让我想起我没发家前住的地方……两个又小又冰冷的房间,破旧的家具,而且没有壁炉,每个冬天都冷的人够呛……我在那里住了三年,那可真是要命。”
“看来我比您要走运些,我只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吕西安迈开步子,朝着这间公寓的大门走去: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要赶在这里被拆除以前,再看一眼自己过去住过的那个破旧房间。
公寓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卸了下来,吕西安走进门厅,这破败的前厅如修道院一般荒凉而冷寂,墙角堆满了垃圾,水滴从湿漉漉的天花板上不住地朝下滴着,墙壁上甚至生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那股浑浊的臭味和霉味,这些味道已经成为了这座公寓楼的一部分,将与这座楼一道共生,最后一起毁灭于鹤嘴锄之下。
吕西安登上了肮脏的楼梯,楼梯上到处都是被泡的看不出原型的烟头,发霉的果皮和卷成一团的废纸。另外的三位先生跟在他后面,这幅场景让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低落的神色――这些百万富翁和绅士,在被巴黎变成他们如今的样子以前,也曾与其他的饥饿者和粗鄙之人一起,蜷缩在这种比老鼠洞好不到哪里去的公寓当中。
走廊里十分昏暗,但吕西安凭着记忆还是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房间的门锁着,他用力踢了一脚,那生锈的门锁直接从房门上掉了下来。
房间的样子和吕西安搬离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窗户的玻璃连同窗框一起不见了,窗帘被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床上,上面沾满了污渍,像是一团肮脏的裹尸布。绿色的糊墙纸吸饱了水,颜色变得比记忆里更深,墙角的部分已经脱落,随着从空窗户涌进房间的冷风一起颤抖着。
“我是在两年前搬进这里的,”他自言自语道,潮湿的寒气落在他的肩膀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只是两年,可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啊,您有些伤感了。”萨弗瑞先生笑着说道,“不过您现在住的很好,对不对?要我说,把这些破房子推倒,再盖起新的大房子,这是对过去的记忆最好的纪念方式。”
吕西安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黑漆漆的铁路线像一条长蛇,在他的窗户下面舒展着身体,而铁路的尽头,就是圣拉扎尔火车站。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站在窗前,发誓自己将要出人头地,而如今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他应当感到心满意足才是。
在从这房间离去之前,吕西安走到房间一角他过去用来刮胡子的地方,他发现那块曾经被他当作镜子的小玻璃片被人扔在了地板上,于是他掏出手帕,将它包裹好,放进了礼服的口袋里。
他们在三个街区以外找到了自己的马车,乘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喝了些酒暖了暖身子。在酒桌上,几位委员一致认为,将勒塞尔布大道的这些地产估值为两千两百万法郎,是完全合理的,他们已经决定在下一次的委员会会议上作出裁定,要求巴黎市政府付给这片土地的所有人两千两百万法郎的赔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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