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芃笑问:“长姐从哪抱来的丰都?”
虽是寻常一问, 白芷却心惊肉跳, 若直言原主是白家的仇人司礼监掌印, 依妹妹嫉恶如仇的性子, 怕是会冲撞了沈煜。
她更怕被妹妹知晓,她对沈煜那般屈从。
白芷随即转移了话题,继续道:“此时不是闲聊的时候,你方才说那位故人我认得,他莫非是陆笙?”
白芃收起玩意的笑,神色认真应道:“正是此人。”
白芷不觉陷入旧忆。
陆笙出身寒门,因初次科考时的主考官正是父亲,遂与白家相识。父亲凡任主考,必会亲自审阅每一份试卷,并详细批注,以便考生们能进益。
陆笙初次未中,拿到试卷见满篇点睛批注,顿时热泪盈眶,在心底已把父亲当做恩师,因此也算是白家门生。
他登门拜谢,父亲还说他文墨出彩,只要再加磨砺,必能考中。
白芷转念想起白芃说他在狱中当差,疑惑道:“阿爹轻易不夸人的,对他却是赞不绝口,怎么他后来没有再科考吗?怎么去了狱中?”
白芃眉宇升起哀愁:“自圣上不理朝政,考场本就乌烟瘴气,谁的礼贵谁名次好,谁家有权谁说了算,陆大哥头次是命好,赶上伯父主考,可伯父被害入狱,他无钱无势,哪斗得过那些人。”
她深深叹了口气,才继续道:“他满腹才华无处施展,还被人换了考卷偷了名次,只好去无人问津的狱中做典案司,伺候案卷总比伺候人舒坦。”说罢,眉眼暖了暖,“他是个不忘旧情的人,偶尔能见到伯父伯母,便把他们的近况捎给我,我也算有个慰藉。”
白芷心中唏嘘,白家门生不计其数,比陆笙有头有脸的大有人在,可一朝失势,便树倒猢狲散,唯有陆笙不怕被牵连。
“照他所说,父亲和母亲如今怎么样了?”
白芷隐忍了半晌,还是问了出来,想听到回答又惧怕难以承受。
“明山狱最是艰苦,犯人们每日晨起劳作,夜深才归,饱受狱卒欺凌,伯父的风湿愈渐重了,伯母的腰也直不起来……”白芃心中酸楚,越说眼前越是潮润。
白芷顿了一息,声音哽在喉中,泪已簌簌落下。最深的悲伤自心底蔓延,每一寸骨血都为之酸涩,她开始颤栗,撕扯出呜咽悲鸣。
今日的日头真好啊,照在身上暖洋洋,麻酥酥的。
从前冬日里,她也喜欢与白芃坐在阳光普照的窗牖前,描花样、看话本。炉边烹着茶,炭上有香喷喷的烤栗子。
母亲会坐在一旁替父亲纳鞋底,若前院传来父亲归来的声响,母亲会笑意盈盈,起身迎他。
如今她们也膝而坐,可再难回到彼时的光景,她虽与妹妹、乳母团聚,仍是如履薄冰,而父亲母亲又在苦寒之地饱经折磨。
从前她也明白父母定在受苦,可“受苦”二字彼时模糊,她对沈煜的恨亦是混沌的,即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知该从哪下嘴。
如今白芷亦能从言辞中浮现出实景儿,这股恨变生出了尖牙利爪,把她牢牢攥着,生吞活剥。
沈煜这个名讳,如摧心咒。
她一想起,就要发疯,要吃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芷顷刻回神,她忙给白芃递了个眼色,两人擦干泪,佯装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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