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飞轩狠毒多疑,他教弟子心肠硬,要她们常猜忌,做刺客的更不敢轻信于人。因此,温厌春惯是独来独往,有人主动交好,也只能不冷不热地应付过去,心宽的一笑了之,狭隘的便生计较,以致近一个月的棘手任务大多落到了她身上。 不是没有过据理力争,可十方塔内等级森严,下品金兰使者本就要承担大量繁琐的任务,唯命是从,不容选择,管事者也想借此磨一磨她的锐气。如此一来,打压和排挤愈发明目张胆,温厌春削了几个恶意中伤之人,也不得不转变行事。
想到这些,她心烦意乱,又牵动了隐隐作痛的皮肉,当即疼得脸一白,死死咬着牙关。突然间,有人在不远处幽幽一叹,轻声道:“疼就叫出来,忍着作甚?”
温厌春正待运气,闻声大惊,忙回身看去,只见石潭对岸有位黄衫妇人,三十许年纪,细眉妙目,匀称身材,若非脸上有几丝风霜痕迹,还当是花信女子。
外人不得擅入归藏山,若是贼子,也不会轻易露了行踪。思及此,温厌春凝神细看,对方手无寸铁,脚边还放了只药篓,试探道:“可是若水坊的哪位前辈?”
妇人浅笑颔首,却是道:“未四十九,妾身听坊里新来的孩子说起过你。”
金兰使者以十二时编号排序,号数因人而变,若有折损,留待后补,“未四十九”是风波楼分给温厌春的编号,此时被身份不明之人一语道破,她皱了下眉,想到近来的处境,也不欲多事,便道:“前辈在此采药,我不好搅扰,这便去了。”
“这些草药是给你的。”那妇人抬手别过一缕乱发,“前次任务中,你救回一个小姑娘,她现在坊里做杂工,温饱不愁,只是碍于规矩,托妾身谢你。”
说到这里,她伸指虚点温厌春,叹道:“消痕生肌散固然好用,但这药下得猛,不啻剥一层皮,还要用些凉血止痛的药,你是没拿到,所以泡在冷潭里吧?”
第69章 幽微(中)
风波楼的任务不仅是查办武林公案,还有警备、追缉和救援等等,日前有中品金兰使者拉新人组队,专啃那些报酬丰厚的硬骨头,挑中了温厌春,几番磨合下来,还算过得去,只是上次的任务难办,要她更像个女人才好接近目标。
温厌春貌美,身段儿却硬,还有伤疤纵横,从前不以为然,而今道路长远,后事难料,听从也无谓,何况她救了那姑娘,忍几天秘药换肤之痛算是值得,却不想当时任务紧要,还有人使绊子,霎时沉下脸来。
见状,那黄衫妇人弯腰提起药篓,随手朝这边抛来,道:“过去几日,你便猜出是谁,也找不到证据,塔内不得私斗,且等下次演武,当面出了这口恶气吧!”
药篓横空飞来,温厌春探手接住,里面的草药片叶不乱,心中顿时一凛。
“熬水放凉,整身浸泡,运功两个周天,痛症尽消。”妇人正了神色,“女子安身立命,委实不易,你根基尚浅,若在风波楼待不住,也可到若水坊来。”
她不苟言笑,语气很是认真,温厌春登时动了心,又想到十方塔四部相辅相制,风波楼门下竞争激烈,若水坊内也有党同妒异,贸然改换门庭,未必落得好。
“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她一拱手,“欺软怕硬是小人,畏葸不前非良驹。我素无雅量,也不甘教人当女子可欺,既有拦路的,与其绕道,不若踢开!”
隔着石潭,她看不清妇人的神色,只见对方静立几息,忽而转过身去,语声较之前愈显温柔,道:“今后若要用药,找你们的宋娘子,那人不会弄鬼。”
说罢,黄衫随风一绕,旋即不见,温厌春纵身掠出,足尖连点水面,两个起落便登对岸,凝目眺望,坡下有道黄影渐行渐远,细辨方向,确是若水坊所在。
她心中稍安,提着药篓回到风波楼,从中挑拣出几样不认识的,去医堂问过,依样抓药,如法熬煮,而后掩门锁窗,浸浴行功,只觉关窍疏通、气流百骸,不仅消了猛药后劲,体内经年的暗伤也大为缓解了,喜出望外,感妇人赠药之德。
收功之后,窗外天色蒙亮,温厌春才结了一回任务,近几日都无事,拿干粮对付几口,倒头就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大力拍响,甚是急促。
拍门声甫一响起,温厌春便睁开眼睛,本是和衣而眠,当下起身过去,见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样貌端正,可惜左脸颊少了块皮肉,似被刀子剜去的。
这人姓柳,跟她前后脚进入风波楼,平素见了面,能说上几句话,后来组队共事,互相搭过几把手,有些同僚情谊在,却不知出了什么事,教他着急忙慌。
“队正急召咱们去前院,一炷香后出发,你可快些!”柳书生不想她才起,猛地一拍脑袋,又压低了声音,“上回你坚持救人,险些误事,莫再惹他不快。”
温厌春皱了下眉,回屋拿上行囊,跟着他疾步而去。
两人赶到时,队正洪士钊已在廊下等候,他是修炼外功的,如今年过不惑,迫切晋升,端足了架子,做事独断,队里多半是根基浅薄的新人,只得隐忍。
温厌春顶撞过他,自知得不到好脸,见了礼便站在后面,又几人陆续赶来,洪士钊一一点过,神色微缓,开门见山地道:“这回任务是天机会直下的,务必在十日内赶到黑水泽,拦截一对贼夫妇,宁杀勿纵,提头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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