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种了然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愉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被这笑声激得猛地转过身,愤怒又困惑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程知奕终于收敛了笑意,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冷硬线条。他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目光像最精准的探针,牢牢锁住我试图闪躲的视线,仿佛早已将我看透。唇角勾起一个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向我:
“小初,你撒谎。”
“你每次口是心非的时候,右手食指都会无意识地抠拇指的侧面。”他的视线落在我那正因为紧张而相互用力掐捏的手指上,“而且,声音会变轻,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骗不了我。”
那一刻,所有强装的镇定和逃离的勇气瞬间土崩瓦解。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我彻底淹没。他依然还是那个能轻易撕开我所有伪装,直抵我最脆弱内核的魔鬼。
程知奕那句“你撒谎”带来的冰冷战栗还未完全褪去,他唇角那抹掌控一切的弧度尚未落下。他并没有看向别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我,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黏腻的、只有我能听清的恶意:“刚才……就那么着急拉着他跑了?”他微微倾身,气息几乎要拂过我的耳畔,语气里的讽刺像毒液般缓缓渗出,“生怕我再说点什么,被他听见?你就这么……喜欢他?”
“不是!”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反驳,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却仿佛没听到我的否认,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调往下说,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试图剖析我每一丝细微的反应:“看你躲在他身后的样子,倒真是……挺依赖他的。怎么,觉得找到新靠山了?觉得他能护着你了?”
这些话像肮脏的淤泥,劈头盖脸地朝我泼来。他不仅扭曲我的行为,更将安淮的善意和我的感激都染上了一种不堪的色彩。巨大的恶心和愤怒瞬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我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清晰无比地砸回去:
“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脏!我不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
程知奕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带着毒刺的假笑瞬间凝固。眼底那点玩味和讽刺如同被狂风卷走的尘埃,骤然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骇人的阴沉所取代。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吸入了那片恐怖的阴郁之中。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实质化的、冰冷的怒意。
强烈的恐惧感再次攫住心脏,但我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我死死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一把拉开车门,飞快地钻了进去,重重将门关上。
车子迅速驶离,将那个站在夜色中、周身笼罩在可怕低气压里的身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谢谢你
车子驶出很长一段距离,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令人窒息的地方,我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但指尖依旧冰凉,程知奕最后那阴沉骇人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梅璟惠似乎察觉到我情绪极度不对,轻声询问了几句,被我以“太累了”勉强搪塞过去。她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让我靠着她休息。
之后几天,我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程知奕的场合,几乎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试图用忙碌和药物的镇静作用来麻痹自己。安淮约了我几次,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并非不想见他,只是那次冲突让我心有余悸,潜意识里害怕再次将他卷入我和程知奕的扭曲漩涡之中。
然而,命运的巧合总是不期而至。
盛夏的傍晚,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的燥热。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盒刚买的颜料。抄近路穿过城区的一个街心小花园。蝉鸣聒噪,孩子们在远处的滑梯边嬉笑打闹。
花园角落的一棵茂盛榕树下,设有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我无意间一瞥,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程知奕独自坐在最靠里的那张长椅上。他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色棉麻衬衫,但料子和剪裁依然透露出不菲的价格,只是此刻,那衬衫的袖口随意地挽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黑发被汗濡湿了几缕,显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拿着一片巨大的榕树叶,无意识地扇着风,但看起来更像是在发泄某种烦躁不安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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