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滕的脸变得苍白起来。“可是……你要离开特里尔吗?我们怎么办?济金根怎么办?”他摊开双手,突然激动起来,将从刚才就的内心斗争原原本本地展示给对方,“我也是你的朋友,我明白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可是济金根在庇护你!他目前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里,难道你要就此抛弃他?这难道也是你的性格?”
亚瑟认真地看着胡滕的脸。他还很年轻,三十出头,可是磨难的印痕已经在额角悄悄地堆积。热情的精神火焰还在他深黑色的眼中燃烧,而他的身体却仿佛随时都会支持不住而倒下,被自己的精神撕裂。当路德在瓦尔特堡隐居起来时,他仍长期在欧洲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奔走疾呼,而后因为那些危险的、不合时宜的思想而被放逐,再次流浪。在这一点上他们非常像。世人对他们掩面而过,而他们被迫在世人面前缄默。
“我当然不会。”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济金根也是我们的盟友,我会留在这里,直到他成功――或是失败的最后一刻。”
“我听不出你这些话有什么诚意,亚瑟。虽然我们的敌人是一致的,但你似乎并不喜欢呆在这里。”
亚瑟移开视线,将上半身整个倚着靠背,双腿交叉起来,头向后仰着;这个姿势令他看起来疲倦不堪。“我明白这事业有我应做的一份,我该和你们一样拿剑战斗……”他低沉地说,声音少了那份激情,但是听上去多了几分无奈的坦诚,最后细微到胡滕不得不凑上去听。“我头一次有这种感觉……即使我获得自由,即使我和你们在一起……可是我不属于这里,乌尔里希。可是如果你追问我的归处,我不敢确定能有真正的答案。”
胡滕观察他的表情,斟酌着词句,仿佛在躲避某些敏感的禁忌:“流亡和监狱生活改变了你吗?还是别的什么?”
亚瑟的脸刹那间绷紧了,看得出他因这句质疑警觉起来。“不,不是。”他很快回答,“乌尔里希,我诚恳地请求你,别再反复地提起往事。何况你对事实并不真正了解。”
胡滕目睹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快速地重新筑起了防线,阻止了任何人对他内心的窥探。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他什么,这时他远远地看到了济金根魁梧的身影。两人都吃惊地站了起来,因为这位骑士的脸色比以往更加憔悴。“请坐,先生们。”他走过来,手指了指木椅。
“情况怎么样,弗兰茨?”胡滕跃到济金根的身前,带着担忧的语气。
“很糟。黑森和普法尔茨的援兵已经到了。”
“菲利浦和路德维希伯爵――该死!那些背信弃义的贵族!”胡滕听了并不很吃惊,他已经预料到这是早晚的事,但还是狠狠地骂了一句。
“我本以为路德维希会本着多年的友谊和路德派的信仰给我帮助,至少不会暗算我;我的那些盟友都在哪呢?允诺过我的菲斯滕堡和埃特弗里茨呢?斯特拉斯堡和法兰克尼亚的军队呢?本来一切都计划得那样完美……”济金根一遍遍地喃喃自语着,在朋友面前头一次露出近乎颓丧的模样。这时亚瑟站起来, 略略低着头。“济金根先生,”他慢慢地说,几乎带着歉意,“请原谅我在这样危难的时刻不能为您带来实质性的帮助。”
“不,卡尔洛夫先生,您本身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不能强迫您加入我们的队伍。何况您已经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帮助,您留在这里本身就是我的荣幸。”济金根的口吻缓和了些,仍然带着属于他的那份敬意和尊严。
这令胡滕突然回忆起那个早晨,亚瑟在城堡的塔楼上一句句淡淡的质问:“您真的这么有把握,一切都按设想的进行吗?”他才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寒。可是作为乌尔里希?胡滕,他只能伸出双手握住这个倔强骑士的肩膀,用坚定的语气说着,企图以此重新点燃那双眼里曾有的斗志:“别这样,弗兰茨。我们还没失败!你忘了我们的口号了吗?――上帝和德意志!路德和你!除非胜利或死亡,决不放弃手里的剑!――你有盟友,你会有的,我们会去替你招募援兵,放心吧,公义在我们这边,上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事业在德意志的大地上夭折的!”
济金根定睛看了看胡滕,然后紧紧地拥抱了他。“明白了,你们都是好样的。假如命运可以被强烈的意志改变的话,那就是发生在我们这些人身上的奇迹。我会派你和弗罗、斯勒尔和福斯离开埃贝恩堡去施瓦本招兵。为了一线希望我愿意做任何尝试。”
“一定会有出于道义愿意帮助我们的民众。”胡滕努力使自己这句宣言铿锵有力。他伸出右手,济金根紧紧握住了它。
当他们在这个秋天的晨光里毫无顾忌地谈话时,亚瑟眯起眼睛,视线游移在黯淡下来的庭院里,他注意到门柱巨大的阴影投射到这两位仿佛有无限勇气的骑士身上,吞噬了他们的全部身体,连同他们焕发着希望的脸;好像隐秘的死亡在暗处窥视着他们未知的生命。除了他,没有人预感到这是三个人之间最后一次交流。
第八章
风已经开始变得很凉了。澄净的蓝天上飘着几朵棉絮似的云,掠过的苍鹰发出凄厉的悲鸣。一个萧瑟的深秋正在悄悄到来。在这个时节,埃贝恩堡已经快支持不住了。为了招募新的兵源以应付三位诸侯的军队,济金根的秘书巴塔扎尔?斯勒尔将前往莱茵河上游,弗兰茨?福斯骑士向南走,而乌尔里希?胡滕去上施瓦本。
胡滕和其他几个骑士系着粗布披风,戴着灰毡帽,打扮成旅行者的模样,最后一次仰视埃贝恩堡的高大围墙。马儿不安分地在原地动来动去。这时胡滕在同一个塔楼上发现了亚瑟?卡尔洛夫,依稀能辨认出属于他的那飘动的红色头发,和宽松的黑色外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持久地凝视脚下。他几乎是在用一种超然而冷漠的态度,略带悲悯地注视着这些人,一直如此。他的确不属于他们,那么他到底属于哪儿呢?
他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曾有那么一次,当他去拜访在美因茨大主教宫廷里供职的表兄弟时,欣然发现那里居然汇集了各种各样的学者,来自欧洲大陆的各个角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关于福音与人的契约,新鲜的空气在这个古老选帝侯的宫廷里肆意流淌。有一个人突然从不起眼的角落站起来,非常年轻,从衣着来看似乎只是一名学生。他用流畅的拉丁文侃侃而谈,发丝在额前甩来甩去,眼睛里几乎是张扬跋扈的态度,富有冲击力的话语伴随着夸张有力的肢体语言从口中倾吐而出,他的年轻、他的学识甚至令两鬓花白的老人咬牙切齿,然而谁都无法反驳;他随即翩然离去。那奇特的形象好比身着僧衣的伊壁鸠鲁,在用貌似正统的方式来诠释不经意流露出的异教精神;不过实际上,谁也不能确定支撑着他的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后来,他在户外的庭园再次看见他。相对于刚才的辩论,他的神情姿态过于恬静,使人差点认不出来。他很随意地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头枕着另一个人的膝盖,笑着,不时说着什么,抬起一只手捻弄同伴亚麻色的垂发。倚在树干上的人低垂着脸庞倾听着他说话,笑意浮在嘴角,而轻轻摇着头。深翠的枝条摇曳,阳光给他们的身侧镀上一溜金色的曲线,仿佛两个人结成了整体,而时间凝固了一般。胡滕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闯进了静谧的鸟巢,看到了任何人都不该看到的景象。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抽身离去。那是五年前的事了――1517年的夏天。
对他来说,亚瑟永远像一个无法解开的谜。而他还没意识到,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去探究它。
所有枝形吊灯的蜡烛都被点燃了,火光映照着水晶亮片,高悬在大厅的天花板上面熠耀生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燃烧的松香气味。这下面坐着神圣罗马帝国的三位最尊贵的选帝侯。
“我感到无比庆幸,你们终于意识到了我们对彼此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在不算太迟的时候。”里夏德?格莱芬抱着臂,满面温和地说道,尽管内容明显带着责难。
“哦,当然,现在正是时候!”黑森的菲利浦伯爵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并没理会大主教的讥讽,“您评判我增援时间的早晚是毫无疑义的,济金根不过是区区一名落魄骑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选帝侯的对手。我带来了充足的军队和武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要知道,论起济金根的死对头,您是第一个而我无疑是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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