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我早就说过,你很不懂得照顾自己。
他也竭力笑了笑,而这个动作竟使他全身抽搐起来;他深呼一口气,眨了眨眼,再次看看那个地方。
空无一人。
他费力地咳嗽起来,并发出一阵嘶哑细微的叹息,起初他还听不出它是属于自己的。
“这么的……安静。”
他试图举起一只手,或者撑起上半身,都因为剧痛而被迫放弃了。在他睁着眼睛、仿佛被遗弃似的躺了很久以后,才有一名修士走进去,接着惊呼一声,匆匆划了个十字,扭头奔出去并大叫着:“他醒了!主教醒过来了!”
埃默巴赫主教在圣灵降临节遭人行刺,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虽然对外隐瞒了消息,可它还是不胫而走,悄悄地和夸大地流传。那位神秘的刺客是谁,为什么要袭击他,都随着主教本人的昏迷不醒成为人心惶惶的一个谜团。那个刺客很奇怪地并未刺中要害,但是他失血过多,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着高烧和梦呓,汗液一次次地浸透了绷带和床单。一些人甚至绝望地宣称,现在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临终涂油。同时令他们不安的是,从南方开始的暴动势不可挡,在纽伦堡,他们把成堆的粮食放在田野里焚烧,宁可挨饿也不将它作为献给僧侣的什一税。从康斯坦茨、图尔郜、菲林根到黑森,农民们一个镇一个镇地审判领主和贵族,很快埃默巴赫就要被波及,市政厅却令人费解地沉默着。
“他醒了又能怎么样呢?”
阿尔伯特?汉莱因轻描淡写地说,不过隐约透着一丝失望。他关上窗户,把教堂的钟声挡在外面:“就像最近没完没了的祈祷仪式一样没用。现在他们又洋洋得意地敲起钟来了。”
“可是他没有死,阿尔伯特。”克勒市长说,“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了。无论向他,还是向我们的……”
“别担心,形势对我们有利。我知道您为此承担了压力,不用太久。”他压低声音,“直到起义军到达,看到我们敞开城门、并焕然一新的埃默巴赫为止:没有领主,没有主教,没有贵族,没有任何腐败生存的余地。”
一阵不安的耳语声从身后的长桌边蔓延开,又淹没在他们沙沙作响的黑色外袍的皱褶中。那些脸孔都显得紧张和严峻起来。阿尔伯特扫了他们一眼,视线集中到某一个人身上,探寻的语调带着难以察觉的不满:“法维拉,你对目前的计划没有任何的建议吗?”
亚瑟一直沉默地靠在壁炉边,挨着坚固的青铜围栏,这时才将他的注意力从脚下厚厚的灰烬中转移到他们身上。他的态度让阿尔伯特一直隐隐地不快。“难道你还不能从埃默巴赫主教的意外中回过神来?”他忍不住讽刺地加上一句,“你当他的通缉犯还嫌不够吗?”
“而你呢?阿尔伯特。”亚瑟只是轻轻地扫他一眼,低沉地开口,“你是否在筹划着当他的法官?还是刽子手?”
这番话使所有人面面相觑。阿尔伯特捏着手里的纸稿,直到指关节发白。“可以告诉你,既是法官,也是刽子手。我们大家都会当的。”他咬着牙重重地回答,“因为这不是你的特权,法维拉。”
“你想怎么要他的命?估计你还需要当一位雇主,是吧?”
一声巨响,阿尔伯特狠狠捶了一下桌子,站起来面冲着他:“法维拉,你到底想说什么?埃默巴赫主教以哪种方式消失,这要紧吗?”
这一次,亚瑟挺直身体,冷冷地注视着他:“既然你这么问,那我换一种方式说吧,阿尔伯特。你要想根除任何腐败生存的余地,那么首先你自己不要过于狂妄。你在阴暗处杀他,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复仇而已。你认为他的存在会阻碍你们,但我警告你,过早把阻碍清除,将来的麻烦会更多的。关于这点,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呵!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纠缠在这些东西上?”阿尔伯特打断他,手撑着桌面,嘲讽地笑笑,“其实你是在害怕吧,亚瑟?卡尔洛夫。”
“我怎么想,与你无关。”亚瑟回答的口气突然充满了轻蔑,“也许我是不应该纠缠这些。不过我很好奇,对于某些事,你为什么一直不觉得害怕。”
阿尔伯特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在众人难堪的静默中,目送亚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他们。
“法维拉的确不对劲。”克勒迟疑了好久才开口,“跟他的传闻相比……他真的是你们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这完全要靠他自己。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但从不明白,某些错误的想法是致命的。”阿尔伯特重新坐下来,声音冰冷得令人恐惧,“致命的。”
黄昏将至,圣母教堂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点起一根蜡烛,虔诚地将它放在童贞女雕像的脚下,默默念诵着祷文。他没有靠近,他是不会靠近的,即使这些天,这个时候也不会。可是他停留在厚重的山墙下面了,望着里面许多模糊、跳动的烛光。它们要燃烧起来,迎接它们的主人了。尽管他是否真能挺过来还是未知数。他想。
他曾经看见年轻的见习修士跪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不停地拨动念珠,磕磕绊绊而热切地为他的主教祈祷着。他站到他身后,俯视着这孩子瘦骨嶙峋的脖颈和肩膀。“你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呢,孩子?”他问。见习修士扫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帘,用夹杂着口音的语调小声回答:“带领。主教大人会带领我们。”“带领吗?你觉得现在他的灵魂在哪儿呢?”他仍旧追问,像开一个玩笑似的。孩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亲吻十字架,说:“无论在哪儿,那都是一个需要上帝怜悯的地方……需要我们的祈祷的地方。”他怔了怔,离开了那里。而孩子继续祈祷。
他推开墓地锈迹斑斑的铁门,靠在石墙上笑了起来。需要上帝怜悯的地方――生死交界的地方――难道他不曾在那里徘徊过吗?当莱涅把他关到海德堡的监狱,锁到高耸的塔楼上时,没有一个人跟他交谈,他听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有食物和水不知何时由什么人送来。从高高的小窗口,他能看到日月更迭,星空移行,但是看不到城市和人群,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是一个孤岛,能使人发疯的炼狱。他一度失控得大声嘶喊,额头碰向粗糙的墙壁,磕出血来。直到他端详着自己的血蹭在石头上的痕迹,突兀而诡异,就像神秘的手写下的谕示。许久之后他笑了,跪下来在厚厚的尘土上捶打自己的胸口,头一次说出了清晰完整的一句话:“是的!是的!你不会抛弃我!”他把盛面包的金属盘子敲扁、磨尖,在一块块石头上刻下记号,靠昼夜更替跟食物出现的次数数着日期。他在狭小的室内跑动跳跃,期望不要使肢体迟钝;他每天都在墙上不停地刻着记忆中的所有句子,并且大声朗诵着,期望不要使头脑和舌头迟钝――这个人遍体带着死亡,遍体带着罪恶的证据,我已哀哭疲惫,每夜流泪,常以泣泪浸湿床铺,你比我最深之处更深,比我最高之处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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