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裹着羊裘在角落,正眺望着极远处的景色――太阳慢腾腾从沙丘后挪腾而上,其色如橙,朝霞若彩,沙丘柔软又明艳,像大地温柔又静谧的呼吸。
李渭见后头妇人笑声喧哗,从一队部曲里抽身来看春天,高车上的妇人瞧着他身材高大,容貌英武,禁不住捂着笑打量上下,李渭略微朝众人行了个礼,在春天身畔:“饿不饿?”
她颌沿枕在自己膝上,尤沉浸在如梦如幻的日出中,等明橙色的旭日完完全全从沙丘后钻出,绚烂的光芒照耀大地,才轻嘘一口气,侧过脸来看他:“大爷说什么?”
李渭一愣,过水囊与她:“喝点水。”
她摇摇头:“我要下地走一走。”
李渭正要扶她下高车,她却摇摇头,有些不肯的模样,自己抓着围栏从高车上跳了下去,略一趔趄,被李渭抓住胳膊站在平地上。
两人就此落在车后,车上妇人们窃窃私语:“这小娘子车上一声不吭,看起来一团稚气,倒嫁了个好夫君,瞧着甚是温柔体贴。”
“哪里是夫君。”那与春天说过话的妇人解释,“那小娘子额头上还生着绒发,明显是未开过脸的闺阁姑娘,她说是她兄长,并不是什么夫妻...”
驼队绵延数里,一眼望不见头尾,春天牵着自己的马走在驼队后,不管深浅路面,埋头踩在结块的土坷里,一双胡靴溅的灰扑扑,李渭见她突然流露出几分...大约是孩子的气恼劲,心中生奇,想问又不知道问些什么――他常年在外,在家与长留的时间并不太多,哪里知道小孩子的心思是怎么长的。
春天心中的闷气不过是夜里身边妇人的那句夫妻之说,李渭与李娘子向来琴瑟和谐,李娘子的热孝又刚过,她心中虽然坦荡,但听旁人误以为两人是夫妻,只觉分外难堪。
要知她因为薛夫人的事情,不知受过多少闲言闲语和奚落讽刺,在男女之事上哪里肯让人误解她半分。
李渭到底是摸不着头脑,春天抬起眼来瞟了他一眼,秀眉微敛:“也不知道长留在陆娘子那过的习不习惯,走的时候我都没和他说上几句话,心里觉得甚是对不住他。”
“他买了匹小枣马,说是要送给他的春天姐姐,回去时才知道你已经走了。”李渭道,“等回去后,怕是马儿也长大了。”
“我走的是太急了,应和他道个别。”她道,“等我找到了陈叔叔,大爷就可以回甘州了。”
她眉宇间有孤寂的神色,嘴角抿得有些倔强。
粗犷的男人哪里知晓她这番低落从何而来,权当路途遥远、车马劳顿有感,想了片刻,李渭从包袱里摸索良久,掏出一块油纸包的糖霜来,是年节里仙仙常吃的那种,甘甜如纯蜜,李渭掰下一点糖屑给她:“喏。”
她呆愣片刻,见糖简直如见鬼一般,结结巴巴:“大爷,你为何会有糖?”
李渭把油纸包好,复放入包袱内,挑眉道:“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可以吃一点。”
春天把糖噙入舌尖,饴糖味美,浓郁的甜化在唇中,回甘良久。也不知怎么噗嗤一笑,眉眼弯弯。
太阳越升越高,长空无云,烈日正炙,天气渐热,婆甸罗跪在车厢一角摇着扇子,见卧在软裘中的主人眯着眼要起身,沾湿帕子趋膝上前为主人净手。
康多逯四旬有五,蓄着两撇浓胡,深目高鼻,却身着汉服汉帽,除了信袄神外,已然完全汉化――――外人称他银沙老爷,说的是他家银子如沙海一般。年初带了一袋夜明珠去了凉州,换了几十驮的丝绸茶叶回来,打算回归康城,转手贩卖到西域各国去。
“多哥,多哥,老爷要用饭,把车停了吧。婆甸罗掀开帘子,用胡语朝着赶马的蓝眼少年道。
“好嘞。”多哥挥挥马鞭,朝部曲们喊:“弥施年,老爷说歇了。”
众人走到现在,已是马骡哼哧喘气,人人烤的汗流浃背,驼队就此停下歇息,多数人是的是清水就胡饼,好一些的有肉脯酱菜佐食。
多哥跳下马来,就地生火,架起一只小瓮煮羊肉,那羊肉不用水烹,却倒了一坛子葡萄酒去煮,一时肉香酒香随着热风席滚而来,异常馋人。
煮好羊肉,婆甸罗将肉装在金盘里送到马车上伺候主人,剩余的肉酒招呼部曲们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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