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君想想,果然后患无穷!门户人家守节,岂是易事?少不得要觅个能成全自己志向的靠山。念头一转,计上心来,且将舍不得娘出嫁的一副眼泪,借来一用。
于是眼泪簌簌,且哭且诉:“娘!我这条命,早晚是完。凡事有娘撑持,尚且有人欺上门来;娘一走了,教我一个人没脚蟹似的怎生处?今日有娘替我挡灾,明日再有人拿官派硬压,又哪里再有个疼我的人替我去挡?”
这番哭诉,听入杨文骢耳中,句句刺心,大为局促,实在不能不挺身而出。“香君,”他拍着胸脯说,“都包在我身上,再不得有什么啰唣!若有人欺你,便是欺我!”
话到此处,楼下却又鼓噪,催着发轿。母女俩其实难舍,也还有许多琐碎的家务要交代,能挨得一刻是一刻,少不得杨文骢帮着支吾,李家又打发了喜钱,直到曙色将透,方始下楼。
“香君,休送你娘下去!”杨文骢提醒她说,“防着他人发觉真相!”
“杨老爷说得是。”李贞丽回身拦道,“女儿,我去了。好便好,不好我仍旧回娘家来!”
“罪过,罪过。怎的颠三倒四说话?折煞香君了!”李家掌厨的老婆子笑道,“该说回女儿家。”
李贞丽自己也笑了,“真正天下奇谈。”她说,“别家新妇归宁是回娘家,独我回女儿家。只是,此一去,也不知何日相见。”说着,眼圈红红的,眼角已见晶莹的泪珠了。
“休哭,休哭!”香君着急地说,“刚匀得好好的脸!”
饶是如此警告,已自不及,李贞丽两滴眼泪滚了出来,脸上立时出现了两条沟痕,于是乱哄哄地又拿手巾,又拿粉扑。杨文骢捧着一面大铜镜,半屈着身子,迎面为她映照着,重新匀了脂粉,方始上轿,一直送到田漕抚船上。
杨文骢却是既不送嫁,又不回家,在香君外房打盹。一觉醒来,红日满窗,定定神细听,隐隐有娇喘嬉笑的声音,若断若续,仿佛上气不接下气的。杨文骢惯经风月,一听这声音,疑云大起。于是蹑手蹑脚地,循声寻视,寻到楼梯后面一间小房,声音越发清楚了。而且听得出来,娇喘发自香君贴身的一个丫头沉香。
凑到门缝里一张,先看见桌上放着一篮露珠犹在的花,然后看见一个后生——认得他是专在旧院串门子卖花的小厮,正搂着沉香在亲嘴,一手揽腰,一手便去解她的纽扣,已经解掉了三四个,一抹大红兜肚,衬着羊脂玉似的一方胸脯,惹得卖花小厮,越发动蛮。沉香半推半拒,只是扭来扭去,然而自己的那只右手,却又将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杨文骢正看得有趣,忽然想到一件事,顿生警惕,试推一推门,居然应声而启。“呀”的一声,那双情热如火的年轻人,抬头一望,视线与杨文骢碰个正着,顿时吓得颜色大变!
事到如今,杨文骢不能不虎起了脸骂人。“你这两个奴才,好大的胆!门都不闩,便待干事。”他的双眼瞪得极大,声音却极轻,为的是怕吵醒了香君。
卖花小厮吓得瑟瑟发抖,倒是沉香比较沉着,“你休怕,杨老爷的心最慈不过。”说着,拿他一扯,双双跪倒在地。
听这一说,杨文骢想发威也发不出来了,但受托照看李家门户,不能不问:“你两个好了有多少日子了?”
卖花小厮结结巴巴答不出话,沉香红着脸,清清楚楚地答道:“不敢欺杨老爷,还不曾好过!”
于是卖花小厮也说:“真的,真的不曾好过。今朝来卖花,上上下下不见人,只有她一个。所以,所以——”
“所以你来打歪主意了?你说上上下下不见人,难道我杨老爷不是人?”
“杨老爷不是人,”沉香接口,“杨老爷是菩萨!”
真正强将手下无弱兵,这沉香着实慧黠可爱。杨文骢这样想着,再看那卖花小厮,生得颇为清秀,不像长于贫贱的相貌。一念矜怜,倒真的起了菩萨心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锦哥。”
“我问你,你怎的看中了沉香?”
这杨老爷问得好没道理!“情人眼里出西施”,况是沉香这样的人才,不看中她,看中哪个?
锦哥心里是这样在想,口中却不敢说出来。这下惹得杨文骢生气了,“好没出息!”他骂,“其笨如牛,真正屈煞了沉香。”
这一骂,把锦哥骂得开了口,“原是杨老爷不是!”他说,“教我没法子回答。”
“怎么是我不是?”
“我又不是不曾长了眼睛,如何看不中沉香,倒去看中别人?”锦哥侃侃而谈,“杨老爷,这‘其笨如牛’四个字,你老收回自用吧!”
杨文骢大笑。“你这个狗头,骂人不带脏字,倒像是柳麻子的徒弟!”他收起笑容又问,“既然你看中沉香,你也替她想过没有?莫非这样子偷偷摸摸,算是正经?”
“自然想过。等我攒起百把银子来再开口。”
“向哪个开口,怎么说法?”
“跟香姐开口,求她让沉香嫁了给我。”
“你倒说得轻松!”杨文骢冷笑,“百把银子,又要交聘礼,又要办喜酒,花得一干二净,教沉香跟着你去吃糠过日子?”
“杨老爷!”沉香抢在前面说,“吃苦是我自愿。”
杨文骢愕然,也有些生气,正在不知如何往下说时,门外有人接口:“沉香,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然后,纤影闪现,香君平静地走了进来。
沉香对杨文骢不在乎,对香君却不能不感到羞惭,红着脸,低着头不敢开口。锦哥自然也觉得愧歉尴尬,只叫得一声:“香姐!”
“香君,”杨文骢问道,“如何惊动了你?”
“杨老爷何事得意?刚刚笑得那么高兴?”
“噢,噢,是我的笑声吵醒了你!你来了也好,”杨文骢说,“我一时多事,如今倒不能不管了。我有个计较,四全其美,你看使得不使得?”
“果真四全其美,自然使得。杨老爷你说!”
“依我说,教锦哥跟了我去当书童,我替他出一份聘礼,聘你的沉香。拣个好日子替他们圆了房,小夫妻就在你这里住!”杨文骢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双两好,你有了人照应门户,我也不负你娘所托,可以放下了心,岂不是四全其美?”
香君点点头说:“沉香我能替她做主,锦哥,要问他自己!”
锦哥喜出望外,向杨文骢磕个头说:“我今日便跟了杨老爷回府。”
“既如此,事情就定局了,说什么聘礼不聘礼?只请杨老爷替锦哥出面主婚就是。杨老爷,你办喜酒,我办嫁妆,挑日子了他们的心愿吧!”
“好,好!”杨文骢欣然应诺,踌躇满志之余,笑着骂锦哥,“便宜你这狗头!”
于是锦哥和沉香,相视一笑,双双磕头,先谢杨文骢,后谢香君。两个人少不得也有几句勉励锦哥勤奋上进,沉香恪守妇道的话。然后商量喜事,拣日不如撞日,当日就新置家具,备办筵席,替他们成亲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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