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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第2页)

“徐太太,府上可有朱盒子?”

“有!有!我叫人拿给你。”徐太太吩咐丫头,又问沈老太太,“这位小姐,真的还没有许人家?”

“前天不知是哪一位侯爷去求婚,碰了个钉子。”沈老太太说,“我上次说过,只有你家少爷最合适,无奈,徐太太你太谦虚了。”

“办这桩喜事,花费太多,恐怕力量够不上。”

“哪里有这话!”沈老太太是大不以为然的神气,“以府上的底子,照我看,万把两银子,随时可以拿得出来。平常官宦人家办喜事,五六百两银子,已经足够热闹了;跟郑皇亲家结亲,当然要多费点,也不过两三千两银子,而且是陆续用出去的。将来发嫁妆过来,金银珠宝,不知其数!徐太太,不是我说句眼孔小的话,这叫作‘小往大来’,何乐不为?”

徐太太还在沉吟,花费太多,是一层顾虑;赛姑骄纵惯了,将来新媳妇难伺候,又是一层顾虑——

“府上的家世,也不见得不如郑皇亲。”沈老太太又说,“你家少爷是荫生,底子在那里了,如果有郑皇亲这样的靠山,补缺一定容易,升官也一定比别人快。徐太太,将来挣副一品太夫人的诰封给你,你就会想着我了。说实话,我也有我的打算,将来少爷得意了,自然会照顾着我那个儿子,这就叫‘托福’!”

徐太太终于动心了,正式拜托沈老太太做大媒,跟郑皇亲家去求亲。

到了第二天下午,媒人来了,满脸通红,走路七歪八扭,醉态可掬,一见徐仲奇,拉着他直往下拖,嘴里酒气喷人地大声说道:“快!快!快跟我磕个头,谢谢我!”

徐仲奇有些发窘。正拖拖拉拉,纠缠不清时,徐太太走了出来。媒人便放过他,跟徐太太去谈正经事。

“事情成功了!”沈老太太说,“郑皇亲是晓得你家老相公的,说‘当初奉旨赐第,起造宅子,还是徐侍郎监的工’。郑夫人也很高兴,不过,先要相一相亲。”

“噢!”徐太太笑容满面地问,“怎么相法?”

“郑夫人约九月初一,那天她要到神木厂的女贞庵去烧香,请少爷去见一面。”

到了九月初一,徐仲奇沐浴熏香,里里外外打扮得焕然一新,鲜衣怒马,带着两名俊仆,得意扬扬地直到神木厂女贞庵来践约。

到庵前不觉气馁,但见二三十名仆从打扮的汉子,坐在那里闲谈,一个个眼睛都像长在头顶上似的,仿佛根本不曾看见徐仲奇。等他下了马,硬着头皮往里闯时,便有人发话了。

“喂!喂!你是干什么的?”

“是,是郑夫人在这里进香吗?”徐仲奇嗫嚅着说。

“你问这干什么?”

“是郑夫人嘱咐一位沈老太太,特地叫我今天来见。”

“有这样的事?你等等!”那人便唤一名童儿,“四喜子,进去看看,沈老太婆在哪里,说有人找她。”

不一会儿将沈老太太找了来,她一见反责怪徐仲奇:“徐相公,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快,快,进来!”接着便又向那些豪仆说明:“这位相公,夫人要看看他!”

于是先引他到客座侍茶。沈老太太找着一名俏丽丫头,央她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重见她出现,在远处招招手。

“走吧!小心!”

一走走到一处院落,只见湘帘深垂,里里外外都是妇女的影子。徐仲奇定定神朝中间望去,但见四十来岁一位极福相的贵妇人端然正坐,身着一件缀满珍珠的红缎绣帔,“宝相庄严”,令人肃然起敬,不由得就在拜垫上跪了下去。

“世愚侄徐仲奇,叩见夫人!”

帘内仿佛在答礼,仿佛还有话,却都不甚分明。等他站起身来,沈老太太低声说道:“行了。到外头吃茶,看郑夫人有什么吩咐。”

吃了好一会儿的茶,来了两名丫头,一色双螺髻,青缎夹袄,黑绸背心,各人手里捧一个金漆圆盒。前面的一个向沈老太太说道:“这是夫人送相公的。不成意思。”

“夫人厚赐——”沈老太太向徐仲奇使个眼色。

他倒是“福至心灵”了,望盒下拜,口中谦称:“多谢夫人厚赐,请上复夫人,‘长者赐,不敢辞’,敬谨拜领。”

两个金漆圆盒,转到了徐家仆人手里。沈老太太颔首示意,仿佛是说:这里不便多谈,请先回府再说。

这一回出来,那些豪仆无不躬身垂手,肃立目送。何以前倨后恭?想想其中的道理,徐仲奇得意极了。

回家打开圆盒来看,里面是一方红丝砚、一盒方于鲁的墨、两盒牙管丝毫,大小皆备,此外还有金扇、绣囊等等,都是宫中的款式。

“这些是勉励你上进的意思。”徐太太指着那方名贵的红丝砚说,“但也是拿你当后辈看待。”

徐仲奇只是笑,说不出话。

“拿皇历来!挑日子请大媒吧!”

巧得很,第二天就是宜于宴客的好日子,只是太匆促了些,一怕酒筵备办不及,二怕沈家母子不得闲。徐太太跟儿子商量了好一会儿,终觉得事不宜迟,明天最好。如果沈家母子能够践约,酒筵不妨连夜赶办,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非多破费些。

于是徐太太亲自走到邻家去面约——又是一桩巧事,正好沈瑀回家,有两天“休沐”的假期,自是一约便妥,随后补了大红全帖去,沈家还打发了一两银子的赏钱,告诉投帖的人,准定明天下午赴约。

下一天晚上的盛筵,两家母子恰如妯娌弟兄,席间欢笑不断,极其投机。酒到半酣,徐太太道明本意,是正式请媒。

“徐太太,你不说我也知道。没有把握,我也不敢来叨扰盛筵。”沈老太太醉眼迷离地望着徐仲奇说,“徐相公,你这杯喜酒,我吃定了!”

差不多十天没有回话,徐太太倒还沉得住气。徐仲奇却是忧疑莫释,坐立不安,只不便去探问究竟,唯有寸步不离家门,伸长了脖子盼望好音。

终于盼到了,沈瑀扶着他母亲一起登门,不作寒暄,开门见山地谈正经事。

“也费了我好些唇舌。”沈老太太关照他儿子,“你把单子拿出来。”

沈瑀从袖中掏出一张彩笺,上面写的是聘礼:白金两千两,彩帛四百端……等徐仲奇念完,他母亲一迭连声地说:“遵命!遵命!”

“莫忙!”沈老太太摇一摇手,慢条斯理地说,“这是首屈一指的大喜事,非比寻常。新郎官对泰山、泰水总得要有孝敬。两位舅兄,亦须点缀点缀。”

“是的,是的。原有这个规矩。”徐太太沉吟了好一会儿说,“好在家藏还有些不入眼的东西。”

“客气了!”沈老太太说,“我做媒喜欢说老实话。徐太太,你今天就开个单子出来,我拿了去,就有面子了。”

“是!请坐一坐。”

徐太太将儿子唤到一边,商量了好半天,开出一张礼单,交到沈瑀手里。他一看便有难色。

“恕我直言,”他说,“府上的珍藏,只有‘双狮衔环’,可以讨郑皇亲的欢心。这样宝贝不在里面,只怕郑皇亲会多心,以为不孝顺他。这一来,事情就难了。”

“‘双狮衔环’是舍间的传家之宝,除了老兄以外,外人不曾见过,也不知道舍间有此一宝。”徐仲奇拱拱手说,“真正抱歉。家母的意思,别样都可以割爱,只有‘双狮衔环’想留下来。”

“嗐——”沈老太太立刻接口,大不以为然地说,“徐太太完全想错了。谈不到什么割爱,是摆一摆样子。郑皇亲看过了,也就丢开了。郑府上的内库,由赛姑掌管,我只要跟她说一说,岂止‘双狮衔环’,别样宝物,都可以放在嫁妆里面。‘女心向外’,赛姑岂有不向着夫家的道理?”

徐家母子竟驳不倒她的话,在场面上拘束着,不能不点头应承。

行聘那天,轰动京城。聘礼经过细心安排,两千两银子,尽是耀眼生花:五十两一个刚出炉的“官宝”,每盘一个,红绸扎裹,总计四十盘。

彩帛每盘四端,两头缀上簪环小件,玲珑有趣,总计一百盘。

古玩一共十六盘,每盘两件,都配上蜀锦盒子红木架。抬礼物的力夫,都是簇新的红烛褂子,加上鼓乐随从,一共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延伸了两条街,一直抬到东门郑皇亲的别墅——事先由沈老太太转告,最近因为有御史找郑皇亲的麻烦,为了避免招摇,决定在东门别墅受礼。

郑皇亲的别墅好气派,大门开得笔直,一望不见底,只见两行苍头垂手肃立,礼物到门,自有司事迎接,指点停放——放在东面。西面陈列着女家回送的礼物,百物皆备,虽不如男家那几样古玩贵重,但看起来,却比男家的聘物更炫目。

发了赏,交出一张谢帖,款称“忝眷姻愚弟”,不用姓名,用郑氏的郡名“荥阳”代替,帖长一尺,字大如拳,那派头真是惊人。

送回礼越发使得京城里倾巷来观。执事的五百多人,个个簪花披红,抬着五光十色的礼物,在细吹细打的鼓乐导引之下招摇过市,比迎神赛会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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