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而来,他观察得很仔细,虽无所获,不以为憾,反倒放了一半心——招文袋绝无可疑,仍在乌龙院中。既在乌龙院中,不怕找不回来。
想是这样想,等一推乌龙院的门,他那一颗心不由得又蓦地往下一沉!门关得实腾腾的,再用力推也推不开。可见得自他走后,有人起来重新上了门闩。
这就不妙了!他看一看天色,天已灰蒙蒙的,就在屋子里,伸手亦已可辨五指。此时起床,当然不必再睡,洒扫内外,无论如何也不会捡不到那个招文袋。
但愿得是阎婆捡到!他这样想着,举起手来,“砰砰”敲门,也不过三两声,旋即警觉,千万不能显得郑重惊惶,要从容,要自然,要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于是他轻轻叩门,略略出声,喊的是:“干娘,干娘!开一开门!”
大门外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一个院子,传进来已低微。但是阎婆惜已经听清楚了,因为她就坐在堂屋门口,她算定了宋江很快地就会回来觅他的招文袋,果不其然!
但是,她没有理他。他那叫门的称呼,让她忽然有意会,想起张文远在枕上喁喁细语,为她消遣长夜所讲的千奇百怪的罪案中的一件。这件罪案说的是有贩卖猪肉为生的张四、王六两人,是拜把子的兄弟,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每日三更时分在大路口会齐,到屠场买一头杀好的猪,各分一爿,到四乡去卖。有时张四流连热被窝,他那把兄弟便会来敲门,因为王六是个鳏夫,每天总到得早些,在路口等等不来,自然要来敲门。
有一天又来敲门,张四的妻子大为诧异,她丈夫早已离家,为何不曾遇见?
开门出来一问,王六说久等不来,哪里曾见着“张四哥”的影子?于是央亲托友,四处寻觅。有一日,荒郊野狗衔了一条小腿在路上走,夺下来一看,脚底心一颗朱砂痣,正是张四身上的特征。寻着尸身埋藏之地,证实了已经遇害。
这件命案一无线索,极其棘手。把所有与张四比较有关系的人,都传了来审问,口供案卷,叠得有尺把高,依然不得要领。
问案的知县是个干员,灯下独自推敲,终于找到了一个破绽。第二天一早把张四的老婆传上堂来复讯。
“王六可是常来敲门邀你丈夫去做生意?”
“也不常来。不过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
“敲门时怎么说?”
“有时叫‘四哥、四哥’,有时就只敲门——就不说话也知道必是他。”
“那天呢?”知县问,“就是你丈夫一去不回的那一夜。”
“那一夜拙夫出了门,小妇人听得王六敲门喊道:‘四娘子,四娘子,四哥还不曾起床吗?’”
“你如何听得这等清楚?不曾记错?”
“不曾记错。”张四的老婆答道,“一向都是失,王六才来敲门,从梦头里惊醒,听不真切。那夜拙夫离家,小妇人关了大门,上床再睡,还不曾睡着,清醒白醒地,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了!开口先喊“四娘子”,便知“四哥”不在家——王六定是凶手。提上堂来,一顿拷打,真情尽露。如今宋江开口先喊“干娘”,可知他心里唯恐招文袋落入自己手中。晁盖那封书信,看来真个关系重大!拿住了他这个短处,休得贱卖了,与小三郎称心如意、白头到老的无数好日子,都要在这封书信上发生。
想到这里,心中好不舒畅,急忙走到堂屋后面,要帮着宋江来喊醒她娘去开门。但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脚,觉得事有不妥。
她原来的打算是,喊醒她娘去开门,自己仍旧回到床上装睡,等宋江就教时,再相机对付;但若喊醒阎婆,这个时候,自无上床复睡之理,有她娘夹在中间,做好做歹,一定帮着宋江说话,岂不碍事?
宋江推门进来,但见俏伶伶一条影子闪入堂屋,暗叫一声:不好!招文袋多半落入她手中了。这怕有麻烦,须得仔细。
定一定心,他慢慢踱了进来,一双眼睛加意搜索,一处处细细看去,哪里有什么招文袋?看将起来,招文袋已为阎婆惜所获,是再也不须怀疑的事了。
“大姐!”宋江掀开门帘,望着和衣朝里而睡的阎婆惜喊,“大姐,大姐!”
阎婆惜故意不理他,等他一路喊、一路走到床前,才突然翻身而起,冷冷说道:“我只当你再也不会来了!”
“乌龙院是我的家,为何不来?”宋江赔笑道,“大姐,你还在生我的气?”
“岂敢!”阎婆惜冷笑道,“我又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大老爷有钱,买个人放着,高兴了来看一看,不高兴便丢在脑后,直如玩物一般——管它生气不生气?”
“你也莫发牢骚!若是你换了我,又待如何?你也该设身处地想一想。”
“我换了你又待如何?哼,不说也罢!”说完,阎婆惜倒又要歪身朝里睡了。
宋江容不得她如此,一伸手捏住了她的膀子,稍微用一点劲,疼得阎婆惜咬紧了牙——他原是故意露一手,稍示警告之意,却不知越发加重了她的恨意。
“你待怎的?”她一巴掌打了过来,使劲扭着被捏住了的那条膀子。
宋江松了手,顺势一送,把那婆娘推倒在床,平静而沉着地问道:“我去了以后是谁来关大门?”
“你问他做什么?”
“自然有我的道理。”
就这样一路问了下去,宋江固然低声下气,阎婆惜也是言语从容。这时老婆子已经起床,到外面来探望动静,听得三郎与女儿安安静静地在说话,心内十分得意,果然夫妻无隔宿之仇,若非自己多日心血,等得他到,拖得他来,做好做歹,两面拉拢,哪有和好的一日?现在是不碍了!三郎衙里回来,只怕腹中还是空的,且先预备早餐要紧。她这样想着,悄悄地到了厨下,管自去忙分内之事。
房间里的两个人却谈到紧要关头了。宋江心虚顾虑多,只绕着圈子问她起身关门的情形,不肯先说失落一口招文袋的话。哪知越是如此,越叫阎婆惜奇货可居,随口敷衍着,假话对假话,耐着性子跟他磨。
到了磨不过去的那一刻,宋江还是话说半句:“大姐,我失落了一样东西,不知你起身来关门时,可曾看见?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用惯了,一时失去,倒觉不便。”
“说了半天,到底失落了什么东西?”
“你不曾看见什么异样之物?”他又把话宕了开去。
“哼!”阎婆惜微微冷笑,“说是用惯之物,又是异样之物!日常用惯,自然也见惯了,有什么异样?”
“是,是!”宋江赔笑道,“大姐说得不错,不过是用惯的一个口袋。”
“口袋?”那一个故意皱着眉想了想,用手比着说,“可是这么长,这么宽一个布口袋?”
宋江大喜,没口应道:“正是,正是!”
“那不是招魂袋吗?”
“不是招魂袋,是招文袋。大姐,你说错了!”
“管你是招文袋,还是招魂袋?”阎婆惜耍够了宋江,一探手,从枕下摸出个布卷儿往外一丢,“拿去!谁稀罕你这个讨饭口袋?”
“是,是!”宋江喜不可言,顺着她的嘴说,“大姐穿罗着缎,好漂亮的人儿,自然不稀罕这个腌臜破口袋。”
一面说,一面弯下腰去,拾起招文袋,上手便是一晾!分量轻了。
他捏一捏招文袋问道:“里面有条金子,大姐拿走了?”
“不错,我拿了去打一副金镯子。不该拿吗?”
“该,该,该!原就要送大姐的。”
说了这一句,宋江走到窗前,把招文袋抖开,伸手往里一摸,这一摸心胆俱裂,知道坏了大事。
“大姐!”他极力保持镇静,“里面还有一封书信,可曾看见?”
阎婆惜想装傻不承认,但这一来就更不知道要磨到什么时候了,冷眼偷觑,见宋江脸色苍白,微微沁汗,看这样子,他为了要取回这封信,什么事都会答应。
有此了解,她的胆气越壮,语言越刁,不慌不忙地答应:“倒是见过一封书信。那是谁与你的?你说了,我还你。”
宋江不知她这话的用意何在,是不识字问上一问,还是有意逼自己说出梁山盗首的名字来?就这左右为难之际,阎婆惜却又开口了。
“你是说不出口?”
“说就说。”宋江受她的奚落太多,有些气上来了,“原是郓城县的保正,名唤晁盖。”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从隐婚开始恋爱 女总裁的盖世战神 采集万界 长夜行 沈先生,初婚请指教 芜湖!起飞 咱俩到底什么关系 进化 第一宠婚,老公坏坏爱 反派公主走向权力巅峰 霸爱成婚:傅少老婆,惹不起 婚然天成,首席的VIP恋人 女主她只想搞钱盖房 挑战冷漠总裁 这个奥特曼没节操 禀告王爷:王妃又去验尸了 夜色与你 浮木(兄妹骨科) 总裁,惹爱成婚 骑着夫君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