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办着即把杨雄推出大门,吹鼓手前导,后面是雇来的四个花子,捧着替杨雄做面子的花红彩缎,然后便是贺客后随,王、何相护,让杨雄一个人走在中间。
夹道看热闹的人只见杨雄胸挺得老高,步子跨得甚大,头戴皂色罗帽,身穿一件大红纻弦夹袄,密门纽扣不扣,下摆塞在鸾带里,敞出个宽阔的胸脯;下身是一条黑布单裤,扎束得极其挺括,脚上一双粉底皂缎快靴,衬着那把拖了刀把长大红绸子的雪亮钢刀,气概着实不坏。
然而杨雄头上昏昏,心头悬悬,一会儿在想,死囚绑上法场,只怕也就是这般滋味;一会儿又在想,头难,头难,只过了午时三刻就好了,第一回的买卖,讲什么漂亮,只不要劈下半个头来,就算闯过了头关,上上大吉。
正在这样胡思乱想,蓦地里瞥见人丛中跳出几个青头光棍,都是十七八岁年纪,平日与杨雄淘气惯了的,拍手拍脚地笑道:“杨雄、杨雄,你可把那把刀捧稳了,莫掉下来砍了自己的脚。”
杨雄年轻要面子,如何受得了这等讥嘲,刚把眼瞪过去,想起义父的告诫,便不理他,只拿眼望着前面。
“哟,哟!好神气,你会杀人了是不是?是好的就来杀我。”
“少不得有那一日!”杨雄咕哝了一句。
偏是那人耳朵尖。“你说的什么!”他跳下来骂,“你是人还是畜生?今日好意来捧你的场,耍惯了的,说不得一句玩笑话?怎叫‘少不得有那一日’,我犯了什么死罪,要劳动你来动刀?你说,你说!狗攮的!”
杨雄勃然大怒,脚步一横,眼先瞟了过去,接着是撤左臂弯里的刀。何书办却是来得个快,一把捏住他的右手,使劲甩了甩,沉声说道:“是故意撩拨你,理他做甚?莫叫人笑话。”
杨雄不响了。气只是忍着,并未消除,就算撩拨,也不该这等说话!想想着实可恨。
又走了一阵,蓦地里有家人家泼出一盆水来,泼得倒好,正在杨雄侧面,看似不曾泼上身,那水珠儿夹杂着灰土,把他那身簇新的装束,溅得斑斑点点,不成个样子了。
杨雄先是吃惊,后是冒火,路人哗然的笑声,更是火上加油,急急转脸去看,泼水的那人是个中年汉子,瘦骨骨一张脸,一双死鱼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杨雄,倒像那盆水根本不是他泼的。
于是杨雄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了,刚要转向奔了那人去,王快手横身一拦。“休理他!回头却来理论。”他轻声喝道,“莫非忘了我的话?!”
话是不曾忘记,无奈人凭一口气,忍不下去,又待怎生?杨雄咬一咬牙说:“直是这等晦气!”心里真想即时杀个犯人,天下才得太平。
这一下,杨雄左思右想,所有的念头便是回头如何来出这口气!到得刑场,有王快手指引着参见行礼,自往死囚身后站定,把那人就看作泼水的汉子,咬紧了牙在心中自语:“也有我痛快的一刻!”
号炮一响,痛快的那一刻到了。杨雄先是右脚在前,左胸在后,不丁不八站稳了的,这时横力抬臂,左手往死囚肩上轻轻一拍,那人顿时抽搐似的,身子往上一长,头往上一抬,杨雄看准了他的颈后关节,左臂推刃,切了过去,跟着左脚上步,一面抽刀,一面飞起右脚,使劲踢了去。只见尸身前仆,腔子里的血一支箭样往前直射。四周随即“哦”的一声,打个呼啸——惯例是这等,不然,据说就会把刑场的晦气带回家。
“恭喜,恭喜,杨雄!好漂亮的刀法,真不像初出茅庐的!”
“这碗饭吃定了!杀人的头就跟交朋友一样,一遭生,两遭熟,下回再出差,你就毫不在乎了。”
这句话才揭破了底蕴:那些有意来撩拨的,都是王快手前两日的安排,要惹得他火冒三千丈,只想杀人出气,胆子才会壮。完了差使,不但不曾去理论什么,还得备下好酒好肉,谢人家的成全之德。
“今日也是张押司成全!”杨雄讲完他的故事,特地向大家敬酒,“俗语道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往日里多亏列位帮衬,一杯酒聊表寸心。我杨雄也不是没知识的,心里有数。”
张照文领头干了酒,站起身说:“多谢,多谢!等‘出红差’那天,还来相贺。”
就这时走进三个人来,歪戴着花帽,敞开了衣襟。为首的一个生得好狞恶的相貌,满脸横肉,一双灰黄三角眼上,覆着两道似有若无的眉毛,太阳穴上贴一张头痛膏药,挺胸突肚,进门便把一只脚跷了起来,搁在长板凳上,大声喊道:“王六!”
“六”字还不曾出口,另一个赶紧拉了他一把,将嘴朝上一努。“三哥!”他轻声说道,“张大叔他们都在那里。”
这人叫张三保,是个下三滥的泼皮,什么钱都要,什么脸都装得出来,听人提醒了,朝里一望,知州衙门里有头脑的公人好些在座,顿时满脸堆笑,弯着腰疾趋数步,连连招呼:“张大叔、孙头儿、李头儿、赵押司……”一个个招呼道,独独看见杨雄不理。
杨雄自然也不会理他,偏着脸管自吃酒。张照文是主客,见此光景,也觉无趣,便有心拉个场。“三保,”他说,“看我的面子,你今日与杨知狱讲了和吧!”
提到这话,张三保便有些迟疑。彼此嫌隙,已非一日,起始是张三保错,不该欺侮杨雄异乡人;往后杨雄见了张三保就打,也做得过分了些。所以他很勉强地说:“张大叔,你老有吩咐,我无不从命——”
下面那一句是:“我请问你老,讲和如何讲法?”但杨雄却会错了意,听他口气是样样可以从命,就是此事不行!立刻心头冒火,大声抢着打断了张三保的话。
“张大哥,罚我一杯酒。”说着,一仰脸把杯酒倒入口中,抱拳又说,“多蒙提携,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老也须顾我的身份,莫非什么屎蛋、毛贼,都好拉在一起做朋友?”
“好!”张三保接着他的话,厉声说道,“姓杨的,你莫狠!总有一天教你认得我。”然后又转向张照文打了一个躬:“张大叔,你老的面子,我买过了。哪个错,哪个不错,你老心里有数。”说完掉身就走。
“贤弟!”张照文埋怨杨雄,“你也忒过了些。”
“原说是罚我。”杨雄也是记着初到蓟州那天当街受辱,把张三保恨得牙痒痒,所以此时不愿表示悔意。
“散了吧!”有人说,“酒也够了。”
“莫走,莫走!”杨雄挥舞着一双胳膊,“何苦为这小泼皮败兴!王六,再添酒来。”
有的要散,有的酒兴未央,结果三桌并作大桌,直吃到红日西斜,方始分手。
杨雄到家一进门便喊:“大姐,大姐!”有了这件多兼一份差使的喜事,便如献宝般,急待告诉他妻子。潘巧云却不知道,中午等得不耐烦,此刻听他大呼小叫,走出来一看,又是喝得这般血灌猪头似的一张脸,就没有好颜色给他看了。
“看你!只怕醉得时辰八字都记不得了。”她沉着脸说,“我最恨那说话不算话的人!”
杨雄热烘烘一团兴致,为她当头一盆冷水浇得心灰意冷,好半晌才开口:“我哪里说话不算话!进门就是一顿排揎。”
“不排揎你,排揎哪个?”巧云生就一双斜飞入鬓的凤眼,笑起来好看,生起气来却显得有些杀气,这时拿眼角瞟着他说,“早晨出门的时节,你答应爹什么话来?”
杨雄这才想起,老丈人潘公说有事商量,他曾允下“午前必回”。这句话早已丢到九霄云外,不是巧云提起,只怕到明日都想不起来。
“说了午前必回,连魂都不见。爹只要等你回来吃饭,两碗菜热起热倒,直到太阳上了东墙,午饭才得到嘴。你在外头吃酒快活,就不想想家里!”
这顿排揎,杨雄只有领受。“是我不好,不过也有个说处。”杨雄歉意地赔笑,“大姐!我受罚。等我关了额外的那份饷来,都交与你算私房。”
“什么额外的一份饷?”
“这就是我午前不得回来的缘故——”
正说到这里,听得推门声,是潘公在城隍庙前听了一段“残唐五代”的“书”回家。
“正好、正好!”杨雄兴高采烈地说,“省了我一番话两番说了。”
于是等潘公坐定,杨雄细细说了他的那件喜事。潘公自然替女婿高兴,巧云却是微蹙双眉,倒像上了心事。
“大姐——”杨雄刚叫得一声,发觉妻子神色有异,便缩住了口,只困惑地望着。
“我不曾听说你会这个行当。”
这句话倒也平常,只是她的神态当喜不喜,便教杨雄起了股无名之火:“怎的!这个行当辱没了你?照我看——”
他想说,杀人这个行当,莫非比不上杀猪?潘公是开肉案子出身——这话说出来伤触老人家,所以到口硬压了下去。
潘公是忠厚人,也觉得女儿不对,只是他一向不曾对巧云说过一句狠话,只好从中排解。“女婿!”他说,“休听她的,她是胆小。”
正合着一句话“知子莫若父”,说巧云胆小,丝毫不差。杀猪不打紧,哪个不吃猪肉,可有个吃人肉的?而况她也不曾跟杀猪的一床睡过,如今一夜到天亮伴着个杀人的挨皮贴肉,想起来便觉得浑身发麻,心里好不自在!
“迎儿呢?”潘公见女儿女婿都不作声,便有意把话扯了开去,“好开饭了,我与女婿再吃一盅。”
“酒不能再吃了。”杨雄又自语似的说,“得有酸酸儿的一碗鱼汤喝才好。”
他是怕碰巧云的钉子,不敢公然要醒酒的汤喝。潘公会得其中的意思,便又设法调停。“正是!”他说,“这春困的天气,我也好想这么一碗汤喝。好女儿,你就下一趟厨吧!”
巧云不便驳回,想了想说:“鲜鱼是没得了。就住在江边,这么晚了,哪里去觅鲜鱼?”
“别样也可以,只要酸酸儿的,提神醒脑。”
等巧云一走,杨雄倒觉得对老丈人歉然。“你老人家说有事商量,偏偏今天午间抽不开身。”他说,“有事,爹,你吩咐!”
“这也是我闲得慌,每日里庙前听书,久了也厌烦了。”潘公闲闲说道,“如今倒觉得这件事怕又做不成。”
“怎的做不成?到底何事,我也还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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