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张中立冷笑,心里在说:快活三,你少得意!明明是海和尚使的障眼法,骗得过你,骗不过我,我且不说破,海和尚少不得还要溜进城来,等捉着了再与你打话!
念头转定,便编个谎说:“难得到北门来,正好顺便看个朋友。你先去,邀我师父在王六酒家等,不见不散!”
快活三应诺着走了。张中立便抄小路,直到县前茶店,一见施金虎在那里吃茶,十分高兴,直闯进去,拉着他就走:“快!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这等慌慌张张做什么?”施金虎大为困惑,“我也须惠了茶钱再说。”
张中立不答,一手摸出十来文“大观通宝”的制钱,往桌上一丢,一手拉着施金虎到门外,低声叮嘱:“你快寻匹马,骑了出北门,沿大路走,看海和尚可在那里!有个头陀挑副经担与他在一起。你寻着了,莫露形迹,看这秃驴在哪里落脚,访着实了回来告诉我。”
“是了!我就走。”
等施金虎将要离去,张中立又想起,还有句话必当关照:“你只管盯了下去,如果晚了,今日不须回城。总之,必当访确实了!”
“那就难了!我知道他到哪里?莫非他到天边,我也跟到天边?”
“这话也是!”张中立想一想答道,“这样,你今日盯一日,明日再盯一日,后天看他动了身,你再回来。”说完,摸了一小块银子递过去,估量足够施金虎两天食宿花费了。
谁知一日不到,施金虎便有了回音。“海和尚在翠屏山福善寺挂单。”他说。
“噢!”张中立有些疑惑,“翠屏山有好一程路,他竟到了?”
“我不曾到福善寺——”
不曾到福善寺,如何知道海和尚在那里挂单?施金虎另有说法:他跟踪海和尚与胡头陀,眼见他们由大道进入山路,羊肠窄径,不比宽阔大路有闪转腾挪的余地,等听得马蹄声响,海和尚与胡头陀便闪在一旁,施金虎亦只得策马而过,主客易位,不知如何才能盯住海和尚!
施金虎正在寻思,想觅一处冲要的高处,能并顾去程来路,方可看清海和尚的行踪时,发现一个和尚在路口似乎有所等待。这和尚法名心惠,原是熟人,下马相叙,却真巧了:心惠栖身在福善寺,其时是奉了照山之命,特地来迎接海和尚,好为他引路的。
“真正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想,”施金虎得意地说,“行踪既明,不必露相,当时便由别路绕了回来。心惠做梦都想不到,一番闲谈正是我要打听的消息。”
张中立心中琢磨,海和尚不论是在福善寺挂单,还是暂住再作计较,只要心惠在,便不难打听下落。施金虎此行,可说圆满,因而连连夸奖,不过这只是刚刚起头,以后还有施金虎的差使。
“金虎!你从明日起,诸事莫做,只在北门城厢白老婆婆茶店吃茶闲坐,留心进城的人,若有海和尚在内,便悄悄跟着他,看他在哪里落脚,随即便来报信。此事办妥,记你大功一件。”
施金虎答应着,日日到北门去守候。守到第五天上,不曾发现海和尚,却看到了心惠。施金虎想拦住他吃碗茶,探听探听海和尚的消息,却又怕打草惊蛇,诸多不妥,就这踌躇之际,心惠已走得远了。
心惠是来贴榜文的。榜文中说的是福善寺要兴修大殿,重塑金身,愿十方善男信女解囊乐助,共襄善举。这道榜文,他人只看作寻常的化缘,却有两个人明白内幕,一个是巧云,一个是张中立——他的脑筋极灵活,已经猜到了,是海和尚“借地安营”。因此越发觉得有把握,海和尚阴魂不散,迟早必与巧云重续孽缘。
在巧云,这道榜文原是个暗号,有一套预先商定了的做法,正待施展。不道天假其便,杨雄忽然奉了知州相公的堂谕:有件盗案牵涉邻县一名富户,说是富家须动公事到那里查缉,着杨雄去勾当这一案。
这天点卯以后,知州相公当堂面谕其事,特别叮嘱:是件大案,有关前程,务必即速收拾行李,当天起身。而且路费以外,另外犒赏了十两银子。为此,杨雄不敢怠慢,一回到家便与巧云说起,关照火速收拾行装。
那婆娘又惊又喜,随即问道:“哪日回来?”
“这却说不定。公事顺手,不过五六日便回;不顺手时就难说了。”
就这一句话敷衍的工夫,巧云已有了算计,双眉微蹙,做出那惹人怜的西子捧心之态。“这——”她说,“真正不巧!”
“怎么不巧?”杨雄诧异着。
“就在你四更天出门,我又睡下,做了个梦,你道我梦见了谁?”
“这怎么猜得着?”杨雄心里在说:只要不是你前夫入梦,管你梦见是谁!
“是梦见爹爹!”巧云煞有介事地说,“愁容满面,仿佛有解不开的心事似的。我便问:爹因何这等?他告诉我说,一年去逛翠屏山,看见有座福善寺,香火冷落,煞是可叹。当时曾许下愿心,要重装金身。只为这愿心不曾完得,至今不能超生。如今别人倒抢了个先,福善寺已经要动工兴修大殿了——”
“是啊。”杨雄连连点头,“我也曾见来,福善寺已贴出榜文了。”
“原来真有其事!”巧云做出那初闻乍见的神情,“这就是了。”
“我懂了,想是爹要你代完愿心,去重装金身?”
“是啊!爹说,当时原觉得重装金身,花费不少,这愿心一时完不起。如今哪怕助一钱金子的金箔,也算是完了愿。”
“这容易得紧,既有这般的机会,你就去一趟。”杨雄不解地问,“原是好事,爹正该高兴,怎的倒愁容满面?”
“奇就奇在这里!真正是爹显灵了。”巧云答说,“在梦头里,我也这般问他。他说:你代我完愿,须亲自去宿山烧头香。只是女婿不能陪你去,也是枉然。我道:爹这话也奇了!就算他衙门里公事忙,有那不当番的日子陪我走一遭,哪里就使不得?他摇摇头答我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以后你自会明白。从梦中醒来,一直想不透是何道理!此刻才明白了,你这般立刻要出门公干,岂不就是爹犯愁的由来?”
一番鬼话,说得活龙活现。杨雄不但深感歉然,而且因为孝顺丈人的缘故,直替在阴世不得超生的潘公着急,搓着手只是叹气。想了又想,想出一个计较。
“我是无论如何不能陪你去了,有个人正好替得我。”
“哪个?”
“石三郎!”
这就是百密一疏了!巧云那套鬼话,编得一丝不漏,偏就是这一层没有想到。一愣之下,顿生急智。“哼!”她冷笑答道,“几乎是吵了架走的!你还想去求他,我可没这张脸再见他。罢,罢,反正你不多日就回来,等交了差,知州相公自然赏你两天假,正好陪我走一遭。”
“对,对!这个算计好。”杨雄赞道,“到底还是你想得周全。”
于是杨雄携了行装出门,特地先去看石秀——异姓手足,交情毕竟不同,杨雄说了公差的话,又叮嘱石秀照看他家。
“兄弟,你没事常去走一走,只要门户安静,见不见你嫂子不要紧。”
就杨雄不说,石秀也是这样打算:不必跟巧云照面,只在暗中照应。因而连连点头。“大哥只管去。”石秀灵机一动,随又说,“大哥,你请等一等!”
石秀亲自走到槽头,将那匹乌骓马牵了出来,借与杨雄乘骑。杨雄正须速去速回,得此骏骑喜不可言,谢了又谢,方始扬扬得意地跨马而去。
石秀既受委托,丝毫不懈,每日骑着张中立的那匹马,早晚一趟,悄悄到潘家前后看一看。看到第七日早晨,忽见侧门挂着一把锁,顿时疑云大起。转念又想,或许一时有事,主婢二人上街去了,且稍停来看。
自晨至午,来回转了五六趟,“铁将军把门”,依然如故。这一下,石秀沉不住气了,策骑出城,直奔寓所。
“师父!”张中立一见,埋怨着说,“你老怎的这时候才回来?那一招‘乌龙摆尾’练来练去练不像,巴望你来指点。”
“今日不能练功夫,我有件事与你说。”
等说了经过,张中立紧闭嘴唇不语,然后自语似的说:“一定,一定到那里去了!”
“你!”石秀大为诧异,“是到哪里去了?如何你倒晓得?”
“这都是与快活三赌东道赌出来的路子。”张中立踌躇满志之余,反倒谨慎了,“事情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到底眼见为凭。师父,杨节级的娘子大概到翠屏山福善寺去了。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
石秀大为惊奇。“中立,”他带着赞佩的语气说,“你倒知道得多!”
“不是说了嘛,是与快活三赌东道赌出来的路子。”张中立的笑容中,有着报复的快意,“这一下,非叫快活三乖乖儿请两桌酒不可!”
张中立一面笑着,一面压低了声音,从那晚施金虎来报信谈起。头上那段赌东道的经过,石秀是知道的;讲到快活三如何假扮更夫赚海和尚,海和尚如何答应三日以内必离蓟州;如何去白老婆婆茶店,眼看海和尚与胡头陀一肩行李是云游四海的模样;如何唤施金虎盯到盘山,遇见心惠;以及如何见心惠入城,便有化缘募建大殿,重修金身的榜文贴出来。原原本本,听得石秀目瞪口呆,半晌作声不得。
“不瞒师父说,福善寺的榜文,通蓟州就我一个人看得透底细。如今我叫金虎日日在白老婆婆茶店,原想等海和尚偷进来那时再禀师父。不想那婆娘熬不得,移樽就教去了。”
“你猜得不错。”石秀长叹一声,“唉!委曲求全,将家丑遮了又遮,到底感化不得那两个人。倘或一去不回,等我那义兄弟回来,我怎么交代?”
“是啊!杨节级托了师父照看,看得主婢双双一起做了海和尚的大小老婆,这怎么说?”
“怎么?”石秀又觉不解,“迎儿也被那贼秃搭上手了?”
“那是一定的。做这事,不拘是姑嫂、姐妹、主婢,一个下了染缸,另一个就非拖下水不可。”张中立紧接着说,“事不宜迟,海和尚真个拐走了那一双主婢,事情就难办了。师父不便出面,等我替你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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