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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2页)

李幼文警觉到这会弄得彼此吵嘴,闹成笑话,于是,安抚着他说:“好久不见了,我们找个地方去谈谈,好吧?”

这个提议非常符合章敬康的愿望,他点点头,表示欣慰。

“那么,你先等一下,我要去说几句话。”

“我也去,我在门口等你。”章敬康把手伸到口袋里准备取钱付账。

“你不要!”李幼文已看出他要做什么,摇摇头说,然后顺手拉住经过那里的小妹。“这里的账回头我来签。”她说。

然后,小妹走了,她也走了,动作都很迅速,不容章敬康有表示异议的机会。他想到,账已有了交代,不必再在那里坐等,于是站起身来,走过穿堂,乘电梯下去之前,他告诉开门的小弟:“请你告诉彩虹小姐,我在下面等她。”

“你贵姓?”

“我姓章。”他忽然聪明了,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作为小费,塞到小弟的口袋里。

出了电梯,就是这一家观光旅馆的休息室。他坐在沙发上,取了份报纸,眼睛望着黑字白纸,心里却想着李幼文。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舞场太黑了,要在明亮的灯光下,好好看一看,她究竟改变了多少。

然后他又想到刚才短短几分钟以内,她所表现的态度。她似乎并不希望看到他,这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已忘却了过去的情感,还是她自觉堕落,愧对曾经想帮助她上进的朋友。两者必居其一。他记起她不让他付账的事,心里觉得安慰了些,这多少是种friendship(友谊——编者注)的表现。

但是他的宽慰和轻松并不能持续下去,因为她让他等得太久。她刚才说她要去说几句话,却没有想到一等就是二十分钟。他在这二十分钟里坐立不安,焦灼难耐,他想她也许会玩上一手金蝉脱壳计,叫他在这儿傻等,然后自己悄悄地溜走。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他对幼文毫无把握毫无信心,他觉得他的怀疑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终于,她姗姗地来了,使他眼睛一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姿态优雅地穿过敞厅,不过神色有点匆促仓皇,一面走一面左右探望,显然她不愿意有人发觉她和他的会晤。

他来不及计较这些,站起身,扮着和悦的微笑请她入座。她望着他,大方自然地坐在他的对面,坐定以后,她又一扭细腰,缩到靠墙的幽暗角落。高阔的椅背,挡住了她窈窕的背影。

“对不起。”她先堵住他发问,嫣然笑说,“客人拉住我又跳了两支舞。没有办法,我是被他带进场的。”

他对于舞厅里的事情一窍不通,困惑地问她:“什么叫作带进场?”

“就是舞客送我们到舞厅里来。”她打开皮包,取出一个精致的k金小烟盒,往他面前一递,同时继续解释说,“照规矩,他还要送我出场。”

他摇摇头拒绝了递来的烟,突然感到想要问她的问题实在太多,但他只能一个个地提出来问:“你们几点钟散场?”

她燃着烟,打火机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那张俏丽的脸庞原就是红扑扑的。他发现她比一年半以前丰腴得多了,可是发际面部也多了不少华丽的装饰,譬如那绾住一头长发的珠簪,以及翘长浓黑的假睫毛,此外,脸上有过浓的脂粉,眉毛是人工勾描的细细弯弯,口红给她换了另外一个小巧精美的嘴唇……

“通常都在一两点钟左右。”

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遐思,他讪讪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问:“那么晚了,客人还要送你们回家?”

她喷出一口烟雾。带一缕薄荷清凉的呛人烟味钻进了他的鼻孔,他避过它,耳里又听到她满不在乎地说:“我们通常不回家。”

“不回家?”他怔了一怔,“深更半夜,你们不回家又到哪儿去?”

“一两点钟,”她的声音里有点感喟的意味,眉梢眼角掠过一丝疲惫的神色,“正是夜台北最热闹的时候。”

他重复地问,带着那种大男孩的过分紧张和大可不必的严厉:“你说,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李幼文感伤地笑笑。这种神情和语调,如今和从前已有太多的改变。她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夜总会呀,有消夜的大饭店啊。”免得他连连地追问个不停,她索性一口气说了:“我们在那儿跳舞、喝酒、吃消夜,玩到两三点钟,大家筋疲力尽,然后作鸟兽散,分头回家。”

章敬康深沉地叹息,用同情惋惜的口吻说:“幼文,你这是何苦!你为什么要过这种戕害自己身体和灵魂的生活?”

“大家都是一样的嘛。”她勉强地一笑,“谁叫我们干这一行呢。”

“这正是我所要问你的。”章敬康抓住她的话,脸色渐渐严肃起来,“谁叫你干这一行?”

“谁?”她没想到她会作茧自缚,错愕一下,又深深地吸一口烟,尽量掩饰地说,“当然不会有谁啰。如果你一定要追问,那么我也可以这样说:家庭、环境、经济问题。”

章敬康暗暗地有点生气,他认为自己一片真心,她不该这么开玩笑似的敷衍应付。他冷笑一声,语含讽刺地说:“家庭?是你老太太逼你出来当舞女?”

她脸色一变,转而回想,这正是一个最好的借口和阻拦他紧迫追问的好机会,于是她微笑的面孔迅速地转为忧郁沉重。她低下头,幽幽地说:“我母亲的病仍然很严重。”

“这么久了,”他惊异地问,“病况一直都没有好转?”

“不但没有好转,”她悲哀地摇头,“而且比以前更糟,医生说她已瘫痪,而且连心脏都有问题。”

“心脏?”

“极度的衰弱,经受不了任何刺激,”李幼文加重语气地说,“所以她必须有妥善的照顾,和不断的治疗,她曾经在一度昏迷中进了医院,一住,就是半年多。”

他仿佛渐渐地有点懂了。李幼文大概是在暗示他,她沦落风尘跑到舞厅里来从事货腰生涯,可能跟她母亲的病重,以及家庭的经济困难有关。章敬康记起李幼文的母亲第一次进医院的经过,以李幼文这么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孩子,她怎么挑得起这样沉重的担子?

看到他在沉吟不语,她立刻猜到这个善良的大男孩正在想些什么,这是她摆脱纠缠、慧剑断情丝的最佳时机,她在内心里警告自己,无论如何,要把谎话编得圆满,而且声音表情也不能露出破绽。

“送她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很紧急,医生护士望着她摇头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李幼文做作地保持面容平静,声音里隐伏着悲怆的暗流,“后来医院请来会诊的名医到齐了,他们说母亲还有救,但是必须注射一种价钱很贵的特效药,六小时一针,每针五百元,医院问我能不能负担得起,我不加考虑地答应了下来——”

章敬康觉得心里很难过,因为他遗憾这一回他没能和她患难与共,他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柔声地说:“幼文,你做得对,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

“我做得对吗?”她忽然长眉一挑,声音冷冷地说,“那时候,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当尽卖光,也不够三天的针药费用。”

“在那种环境之下,”他无限感慨地说,“你当然是很为难的了。”

“而母亲的针却一连打了两星期,”她的眼眶里滚动着眼泪,声音哽咽地说,“住院呢,前后三个月,结算下来,医药费将近六万块。你说,你叫我到哪儿去筹措这笔钱?”

他深深地埋着头,深深地自疚自责,悔恨像条毒虫般咬啮他的心灵。对于幼文的一切误会应该都是罪恶,他不该以为她是自甘堕落,他不该以为她沦为舞女是受了什么人的威胁利诱。他了解幼文的家庭环境,母亲长年多病,她自己又是一个孝顺的女儿,为家庭为母亲而牺牲,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

“以我这么一个女孩子来说,”她幽怨地说着,“舞女该算是赚钱最多的职业了。”

“伯母的病,”章敬康抬起脸来关怀地问,“最近是不是已经好了?”

“她在家里休养,照旧打针吃药。”李幼文回答得很快,她心里轻松了许多,因为,看样子,章敬康已经接受了她谎言的一大半,这样,使她逃过了对于目前处境无法解释的难关。至于她为什么沦为货腰女郎,那也就不必再解释了。

“我真是抱歉极了,”他面有愧色地苦笑说,“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但不能帮忙,而且我还误会了你不得已而下海伴舞的苦衷。”

李幼文凄迷地一笑。章敬康的诚恳和真挚,以及对于她自己和她母亲的关切,固然令她深为感动,但是迫于情势,她不能不向他撒这个善意的谎。她已沉溺,不能连累纯洁善良的章敬康。这间休息室里灯光明亮,然而四壁黯黯寂寂,阴影四布。章敬康不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她却晓得她必须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赶紧切断这一段情丝。她反复地在内心呢喃唠叨:“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了他好。”

章敬康低首无语,两个人保持了好一阵子缄默。李幼文懂得缄默越久,对她越加有利。

他刚要扬起脸来想问什么,李幼文又先发制人地把他拦住,岔开了话题。她带笑地凝望着他问:“分别一年半了,说说你的事情吧,怎么样,预备军官训练受完了没有?”

他声音闷闷地回答:“受完了。”

李幼文忽然挑起了一丝希望,她紧接着问他:“你现在是不是在准备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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