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灭国已是定局和过往,我不愿再看到刀光剑影、尸骸遍野。所以,我从未想过复国。”
此言,他发自肺腑,又顿了顿,“更何况庆国是你的故土,我怎么舍得让你流离失所。”
慕朝眸光真挚凝着姜时愿清丽的面容,伸手,在触及她的桃腮前,顿下,垂下眼眸也随之弯起手指,缩回难以启齿的爱意。
他很想说,他的爱意没有输给任何人。
但他也知,这些话令她为难
夜色渐深,谢循才方从左相府里离开,天气多变,下起烟雨,而他无心擒伞,孤身走在幽暗深邃的街巷中,眸色黯沉。
哪怕徒步走回典狱,谢循也依然没能想清楚心中疑云,陆观棋见谢循归来,忙不迭问道如何。
谢循摩挲着白玉棋子,视线紧锁在残局之上,边思边道,“七日之后,册封大典,左相恐怕会有动作,我们也需提前筹谋。”
谢循执掌典狱数年,早已分清哪些是他特意留给左相的眼线,哪些又是他暗中培养的心腹,又紧着递给陆观棋一个名册,“名册之中的皆是可信之人,你去安排。”
他接着分派他们职责,“一则,让他们严密打探左相近日的动态,事无巨细向我汇报。二则,寻人连夜出京,探听各方水师及军师动向,特别是有无兵变。三则,派探子潜入我所罗列的要员府邸,控其亲属、亲眷。”
“左相老奸巨猾、算无失计,特别是筹谋数十年定会给自己留有退路。”谢循想象着对面坐着的乃是与他对弈的左相,眼里藏着肃杀,落下的白子围住黑子四周,“还是得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向世人昭示他的罪行。”
“只是还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谢循坐在支摘窗前,梨花簌簌而落,夜色渐退,记忆也随之倒退。
谢循二十余载的前半生历经波折,先是魑,再是魏国公,最后是沈浔。这三重身份,三段截然不同的经历皆是拜左相所赐。
如今想来,他的半生皆被左相困于迷境中,但随之也在自醒、挣扎、斗争。
在他仍是魑之时,便察觉天外天不过是个幌子,实则为暗河的附属,暗中搜寻孤儿和贱奴训练为杀手。
由此深挖,他查到了更为讥讽的事情,他的恩人——暗河阁主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阁主不仅以蛊操控众人,更有逆反之心。为了脱离桎梏,他找到了颇有权势的御史大夫沈煜合作,却没想到还是惨败于阁主。
失败令他再一次有了自醒?
为何当朝御史大夫揭发暗河的密信迟迟抵达不至圣人的眼前,是不是说明京中另有高人,或者说阁主还有另一层掩藏的身份。那个身份位高权重,甚至远超于沈煜?。
可哪怕他想清了背后的谜题,却难以承受失败的代价。他被左相血滴蛊抹过记忆,再次受他蒙蔽,由魑变为魏国公。可惜左相依然不懂养虎为患的道理。
他,谢循,绝不是任人摆布之人。
自从再见左相的第一面开始、唤他义父时,谢循就再不能放下对他的猜疑。
棋盘乍看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慢慢的,他再次察觉到了左相的和暗河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更甚怀疑暗河阁主就是左相。
沈氏灭门,姜家蒙冤,他皆想到其中定有左相的手笔。为了验证猜想,他放出沈氏余孤还存活于世的饵料,引出蛰伏深处的暗河,以身入局。
一场任谁也无法想到的变故,蛊毒发作,让谢循变成沈浔。
虽令他再次失去记忆,但却也彻底打乱左相的棋路,逃脱桎梏。
所以,因此变故,如今棋路的走势已不在左相的谋算之中。
下棋人与棋子位置相互调换,掌局者易主,而左相被困雾中仍未察觉。
三年后,沈氏旧案重提。他和阿愿赶赴洛州,也是在那时,他意外察觉到了慕朝的身份。
他的记忆恢复后,更是经祁钰点拨下终于想通左相的全部阴谋。
左相创立暗河筹谋多年就是推翻庆帝,将九五之尊的龙宫捧给柒美人之子,从而光明正大地兴复楚国。
所以没错的话
慕朝就是当年祁美人和圣人的孩子,也是左相效忠的殿下。
可经洛州之行后,谢循便格外留意慕朝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十分确信慕朝和左相从无接触,也无书信来往。
这也便是谢循一直想不通的疑点。
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怎会数年对他唯一的君主不闻不问?
特别七日后,若没有流淌着楚国血脉的慕朝,左相如何借口发动政变及国战,又谈何复楚国?
第124章
陆观棋候一旁多时,只见谢循枯坐支摘窗前,一身月白袍素雅又孤寂,眼神紧锁
着棋盘上的墨玉棋子,黑白交锋,呈焦灼之势。
这是他鲜少看见谢循举棋不定,迟迟不敢落子。
典狱和左相之间必定有场腥风血雨,成王败寇,再所难免。
任谁都难知成败。
所以,陆观棋正欲福身退下之时,又多嘴问了一句,问道:“七日之后,左相许会挑起宫中事变,此事可要让姜司使知晓?”
谢循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是陆案吏该如何抉择,你会不会让陆不语知晓?”
“不会。”陆观棋斩钉截铁,“陆某愿为主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这场斗争绝对不会波及到阿弟。阿弟知道得越少,对他而言越是安全。陆某会寻个理由,尽早将他送离出京。”
谢循眼峰扫向窗外雨幕如织,薄情月光凄美哀绝,徒增伤感。
他既担忧棋盘上生死不明的对弈,又想起雨夜时和姜时愿的生死决裂,再不敢也不想隐藏欺瞒她
谢循不知如何抉择,指尖来回摩挲着墨玉棋子,又听陆观棋催促着“还请主君尽快作出决断,时间不多了。”闻言,他更甚有力地捻着棋子,墨玉彻底碎裂。
“主君。”
倏然,当陆观棋又欲开口时,零落的花瓣和微雨随着门扉的推开倒灌进来,绣着金云滚边的杏色裙踞略过门槛上未干的水痕,轻柔的声音顺势响起,“不知魏国公和陆观棋方才在商讨何事,可否与我一起商议?”她的目光淡淡地扫向沉默不言的二人。
最终还是陆观棋骑虎难下,福身离开,唯留谢循一人在庭内和姜时愿对峙。
其实方才陆观棋和谢循的交谈姜时愿全部听到了,故而才不恰时宜地推门而入,她怕她再晚一会儿,谢循又会选择欺她瞒她,并独自面对和承担惊涛。
姜时愿不愿再作壁上观,她亦可以与他同甘共苦、生死与共,她步履缓缓走到谢循面前,见他始终目光躲避。她握住他的手,领他下向棋盘。
棋子与棋盘相触,棋局才算落定。
“我不知道若我方才没有贸然闯入,你会作何决定?”
姜时愿抬手扬起谢循低垂的脸,因此才终于得以看清他眼中的愧意和如困兽般的无助,看来如她所想一致,如果不是她及时出现,谢循怕又是会将她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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