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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洪定国(第3页)

三个人好整以暇等着洪定国开口说话。洪定国展开薄薄的嘴唇,冷笑道:“如此……”话音才起,便被一声尖利的响箭截断,山谷之上顿时是泼雨般的铁蹄声,隘口东首一人响亮的呼哨,刹那间又归复沉寂。

“世子爷。”押后的参将艾生悄悄上前对洪定国道,“两面山顶上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只怕是白大亲自到了。”

隘口东首乳白色的云雾里更有一骑白亮得刺目。高大的汉子裹在银色的盔甲中,斜着身子坐在银鞍白马上,阳光还是稀薄的时候,便觉他满身生光。看这付行头和吊儿郎当的嚣张气焰,应是多峰匪首“出海银龙”白大无疑。洪定国在此驻守近两年,还从来没有和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打过照面,此时虽然仍看不清他的面目,也能感受到他流露出的轻屑冷笑。

辟邪的脸上没有半分的错愕惊讶,令洪定国顿时悟到了其中绝大的干系,“原来如此。”他道,“朝廷用心良苦,小公公的主意也不少。”

辟邪眨了眨眼睛,奇道:“奴婢人微言轻,有什么主意?就说现在,世子爷踌躇不前,贼寇虎视眈眈,奴婢早就方寸大乱,没了主意。正要请教世子爷该怎么办?”

满山精骑利箭笼罩之下,此事已无转机,洪定国大大方方道:“只有让标下五百骑兵抵挡片刻,我遵上命即刻赴京才是要紧。”

辟邪终于心满意足地点头,“世子爷的精兵,以一当百,必能全胜回营,世子爷大可放心。”

洪定国对艾生低声道:“你领兵回去,贼寇不会阻拦,见着范先生,请他设法处置。”自己只带了李呈和两名亲兵,向辟邪点头,“小公公,请吧。”

辟邪欠欠身,拨马让出路来。艾生眼睁睁看着辟邪三人从五百骑兵中挟持洪定国缓缓出了摄魂口,不住跌足叹气。

“艾将军请回吧——”山头人众嬉笑,谷中回音不绝。待掉转头来,隘口东边白雾依旧,白大却已悄然不见。

艾生整顿队伍急驰回营,将事端禀报范树安。范树安大惊,一面派人急报洪王,自己亲自领了千人,在离水一带撒开人马,追寻世子行踪。这七个人不过先行了小半天,在离水边上了官船,不料当日就销声匿迹,洪州兵马在离水上下几百里四处寻找,竟是半点消息也无。

辟邪一行乘坐官船行了不过三十里,便换了轻舟顺流而下。寒江承运局二当家李双实正在离水一带行走,亲自调度人手领头前来接应。

李呈见船舱狭小,故作不悦,责难道:“世子爷什么身份,怎能挤在这样的小船中?”

辟邪道:“您老多包涵。奴婢奉旨出来的时候,京中出了件大事:王大将军和巢州亲王遭人行刺。这快船上不张世子爷旗纛,也是奴婢孝敬小心之意。不过是以策万全,世子爷千万体谅。”他回头招呼官船上的船工,命他们寻找港口,将官船藏匿起来。又安排黎灿和李师轮番“保护世子爷安全”,坐班在舱口,方才请了李双实过船说话。

李呈见左近无人,终于有机会问道:“世子爷,我等已经换乘轻舟,按理当使官船照常行走,掩人耳目,何以叫人藏起来?”

洪定国道:“官船照常行走,以范先生的本事,一天便追上了。见其中无人,必定知道我们换船或是走了陆路。现在我家的兵马上下寻找官船踪迹,趁这时机轻舟直下,又是领先了几百里。”

“原来如此,”李呈道,“好毒辣的小子。”

“不止如此。”洪定国不禁冷笑,“皇帝将我放在多峰,孤悬洪州之外,原来早有要挟父王的图谋。而我以为直透中原腹地,身处多峰贼兵的囹圄之中,尚在沾沾自喜,不料早就被人算计了。这等深刻的心机,不是毒辣可一言蔽之。”

“世子爷,奴婢说的是那个辟邪……”

洪定国沉吟道:“多峰的贼人怎么会和朝廷扯上关系?皇帝是深宫中的贵胄,不知世俗事,定有人予他谋划。刘远苗贺林等人都是书呆子,怎会折节下交匪寇?姜放是行武出身,结交草莽倒也情有可原。”

李呈道:“世子爷是在担心辟邪么,宫里长大的穷孩子,要能随意掌控这许多匪众,岂不是骇人听闻?”

“就怕是如此。”洪定国突然惊出一身冷汗,道,“会不会是那个孩子?”

“两年前就死了。世子爷不记得了?郡主老娘娘亲自来的信。”李呈忙道,“再说他没有一点英武气派,全然不象老颜王爷。”

船向东行了两天,辟邪又请洪定国移驾,另换了一只宽敞快船。眼看距离都不过一天的路程,业已进入上江地界,洪定国却十分沉得住气,在船舱内静静看着江水,显得一样自得。

李呈在船外站了一会儿,进来在洪定国身边低声微笑道:“世子爷,迎面船上是雷奇峰。”

“见到他的旗号了?”洪定国大喜,站起身来向舱外走,被黎灿一如既往地拦住。

李呈上前怒道:“世子爷不过想透个气儿。”

“透气就罢了,”黎灿笑道,“只怕世子想看对面船上的奇景,刺痛了眼睛。”

“什么就刺痛了眼睛?”洪定国一笑,透过舱门望去,七八丈开外一艘小船吃满东风迎头逼近,白帆顶上有面镶满珠玉的三角小旗,烈日下光华夺目,正是洪王赐与雷奇峰的旗号。

辟邪从后面舱中出来向黎灿使了个眼色,撤出靖仁剑立在船头。李师扶着船舷,向水下不住察看。既然找上门来了,自然也无须躲避——这边剑拔弩张,只等小船撞来就率先发难。

“只怕要撞上了,世子小心!”黎灿转身扑在洪定国身上,将他按倒在船舱中。

船身猛的震荡,狠狠斜倾,对面快艇立时抛出五六条精钢飞爪,抓住洪定国座船船舷。六条大汉一跃而出,直取辟邪和李师两人。

辟邪一眼望去,见其中绝无高手,转身向舱内掠回,叫道:“黎灿,里面!”

黎灿松开洪定国,不及解开腰间软剑,刚顺手抓起一边的长枪,便觉剑气从大江深处直透双膝。他急撤一步,张臂疾搠舱底,枪锋的咆哮扼人咽喉,杀气象黑云压顶,让人眼前一黑。

“扑!”

座船几乎为上下两股杀气截断,江水自船底大洞狂涌而入,和着木片木屑飞溅,冰棱般打得人脸生疼。水雾里一柄长剑吐出蛇信,噬向黎灿咽喉。

船舱狭小,长枪如何周转?黎灿一击之后便失先机,以枪杆挡住咽喉要害,向后仰避。剑锋顿时刺穿椆木枪杆,更是长驱直入。

剑声铮然!几欲刺破黎灿耳膜。靖仁剑一边抢出,荡开对手剑势。

“这里交给我。”辟邪闪身在前。对面黑衣蒙面的青年胸前衣襟被黎灿枪锋斩裂,苍白的胸膛上尺长的一道血痕,想必在水下也是堪堪躲避。

“呵呵。”雷奇峰似乎笑得愉悦,漆黑的眉目挣脱凄凉,难得一展,就在他轩眉之际,已连出十一剑。

辟邪与雷奇峰交手两次,知道他的剑法走的是一击必中,极凄烈的路子。不料今日在狭窄船舱之内,又以救人为首,用的却是精巧绝伦的快招,辟邪不备,被逼退多步,纵身在舱门前,缓过气来。战距一长,雷奇峰轻巧的剑法也奈何他不得,想要一击取他性命,偏偏舱室掣肘,他唯恐剑气波及洪定国,一时投鼠忌器,反让靖仁剑以逸待劳。

舱中水已没膝,两人剑势渐渐凝炼,身周杀气砭肤,洪定国见状对李呈冷冷道:“有人行刺,辟邪挡在前面,你还在此做什么?”

李呈应了一声,将洪定国护在身后,慢慢向舱门移去,趁辟邪稍落下风,突然一掌拍向他右肋。辟邪对他早有防备,掌风未到,人已飘出数尺,迎着在眉心间晃动的剑锋闪到雷奇峰面前。那剑刃贴着他脸颊而过,只擦破耳廓,雷奇峰却微吃一惊,胸腹肌肉猛缩,辟邪一掌印来,被他先卸去了七八分劲力。饶是如此,雷奇峰仍觉冰棱透体,说不出的难受。但这一霎那,李呈已夺到舱门出口,将洪定国一把推了出去,自己转回来以掌法夹击辟邪,口中仍笑道:“小公公,我来帮帮你。”

斗室里三人浸在齐腰深的江水中,转身都是极难,辟邪左边是雷奇峰连绵剑锋,右手长剑此时也变得累赘,反不如李呈的掌法实用,招法上又本非他所长,顿时落于下风,不过一两招之内便有性命之忧。辟邪心思如电,靖仁剑下卖出一个破绽,让李呈欺身在他臂长所及之处,左手如电,劈手抄住雷奇峰的剑尖。雷奇峰冷笑,剑身翻卷,想绞落辟邪手指,不料纹丝不动,连李呈也是一怔。辟邪趁这一瞬,右手弃去长剑,对准李呈眉心指了指。

李呈没有防备,被辟邪偷袭得手,顿觉寒气痛入脑髓,大叫了一声,倒于水中。

“叮!”

雷奇峰极敏捷,决然震断长剑。辟邪勉强转身,仿佛雷奇峰的胳膊突然长了两寸,断刃刹那间刺到,带着一种迟钝的疼痛,从肋骨的缝隙里窜入,贪婪攫取心脏。

“咳!”

辟邪闷哼一声,双手抢住剑身。清冷的江水迅速淹没了伤口,稍稍减轻了火烧般的伤痛,他挣扎着试图将剑刃从自己体内推出,身周不知是江水的波澜还是颤抖激荡的涟漪。

雷奇峰好奇地观察着他的努力,又静静将剑身推入了一分,看着辟邪嘴唇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辟邪喘了口气,目光开始散漫,颓然滑入水中。

“哼。”雷奇峰猛地吃痛哼了一声。水下靖仁剑陡然洞穿了他的右腿,吃力地收剑,便再无动静。

雷奇峰带着清澈的笑意,慢慢撤回了断剑,踉跄退出几步,震碎船篷,携剑跃出,瞥见身下一片晶亮水波里,却有一道乌黑的锋芒杀来,急忙闪出半丈开外,高高飘摇在船帆之颠。

黎灿收回长枪,盯准雷奇峰,只见一丝血线自雷奇峰身上飘洒下来,沾得白帆斑斑血迹,知道舱内激战惨烈,口中急叫:“辟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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