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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0(第15页)

段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睫有些颤抖,他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思慕,我的生辰就是八月初七。”

天知晓的孩子大多数是孤儿,没几个知道自己的生辰,进天知晓的时候也不会特别询问这件事,因而整个天知晓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是符合猎杀条件的人选。当他把那些与他生辰相同的人抓回去,看着他们被行刑的时候,他总是惶惶不安地想大司祭和天知晓在找的人是不是他。

可是他也没有通神的能力,他甚至不信有神。

他在这种疑惑中积攒力量,终于能够脱离天知晓,一路躲避各种搜查追逐回归大梁,却在时隔五年之后,贺思慕邀请他结咒时恍然大悟。大司祭所说的那个“恶神”,原来指的是鬼王。

多年的疑惑终究得解,那个预言中所说的人真的是他。

所有那些在他面前惨死的人,他们所有人,替他而死。

既然如此,他想无论这世上是否有神,神的旨意究竟为何,他也必定要让这个预言成为现实。

贺思慕知道段胥想说的是什么,她看着他陷入回忆中的神情,想到这个画面似乎有点熟悉。于是她伸手去拍拍他的脸,说道:“醒醒,噩梦已经结束了。”

就像很久以前,他对她做的那样。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他问道:“结束了吗?”

“结束了。现在你是我的结咒人,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你经历这样的噩梦,我不会允许。”

贺思慕轻轻笑了一声,她举起勺子,和颜悦色道:“张嘴,吃药。”

“……”

段胥皱起眉头,他的脸上又浮起笑容,他委婉地表示:“这也是噩梦的一部分。”

“我说的是没有任何人能让你经历噩梦,我是鬼,不在此范围内。”贺思慕笑眯眯。

段胥于是苦着脸,捏着鼻子把这碗药一点点喝下去了。

隔天姜艾询问贺思慕能不能把她的过去告诉段胥时,贺思慕终于松口同意了。一贯爱看热闹的姜艾开心不已,立刻就跑过去跟段胥聊起来。姜艾从她去吃贺思慕的满月酒一直说到前鬼王去世,他们合力平叛,四百年的过往从太阳初升一直聊到夜幕降临。

贺思慕并不在场,但是她看着这个时间,就大概知道姜艾把所有的事情都抖搂干净了,不禁感到做人时那种“疼痛”的感觉又回到了她脑子里。

又过了几天,段胥能够下床自如地活动时,贺思慕去找了他。

这天天气有些阴沉,春末夏初的时节,仿佛是大雨将至。贺思慕带着他从王宫的后门而出,来到虚生山的后山腰。这里背对玉周城正对人世,终于能看见一些黑色的瓦片,来来往往的凡人们和袅袅炊烟。

在这虚生山后山腰上,青翠的草地间一字排开二十二个坟冢,所有坟冢都没有墓碑只有坟包,每个坟冢边都种了一棵树,二十二棵树种类各异。

贺思慕在这些坟冢间站定,她对段胥说道:“这四百年里我曾有过二十二个爱人,这是他们的坟。有的有尸骨,有的只是衣冠冢。他们大多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最长的不过断断续续的二十年。”

她把他们之间的过往,葬在这面对人世的鬼城之中。

贺思慕指向第一个青草离离的坟,说道:“这是我父亲还没灰飞烟灭时,我喜欢过的第一个凡人,当时我们游历到哪里他就跟我到哪里,即便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也从没有退缩过。他叫……”

贺思慕的声音在此停顿了。风吹着她的长发和衣袖飘飞,她便维持这个状态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很久,才无奈地说道:“不记得了。曾经我也很喜欢他的,但是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了。”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定定地望着贺思慕。他唯一为之动心的这个生命漫长的姑娘,穿着一身她自己都看不出颜色的锈红曲裾,神色淡淡而又决绝,他好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薄情也好,无情也罢。段胥,我就是这样的恶鬼,我的生命以千百年为计,时间会消磨一切。总有一天我会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更别说你身后那些波澜壮阔的过去,和我们之间的回忆。我的父母亲人与我朝夕相处近百年,近来我想象他们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你又能陪我多久呢?若你不幸变成恶鬼,我甚至完全不会喜欢你。到了最后,你也只是我千百年生命里一点微小的涟漪罢了。”

段胥想说些什么反驳,但是在他出声之前,贺思慕便说:“你甘心吗?”

她很聪明,知道他说不出“甘心”二字。

段胥只是深深望着她的眼睛,贺思慕便笑了笑,在风雨欲来的天气里像是某种坚固而不祥的预兆。

“你好像是非常认真地在喜欢我,所以我也要认真地拒绝你。段小狐狸,你有你的梦想,你这二十年不到的光阴活得太苦了,以后该活得幸福才是。你会遇见更喜欢的姑娘,娶妻生子,有美满的家庭和可以依靠的亲人。天知晓是你二十岁之前的噩梦,就不要让我成为你二十岁之后的噩梦了。”

第52章归去

段胥垂下眼眸,低低地说:“噩梦?”

“或许你现在会有点难过,但是不消几个月就会释然。段小将军这般少年才俊,天下哪个佳人娶不得?你回人世之后,若有灾有难或者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只要呼喊我的名字我就会来找你——不过我也不会白帮你,你还是要跟我交易五感的。”贺思慕笑意淡淡,语气温和。

她曾经故作娇弱、试探、威胁、傲慢、冷静地同他说话,她的语气还是第一次这样温柔。不是以鬼王、结咒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获得真心者与交付真心者交流。

段胥抬眼看向她,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眼眸,他问道:“你让我看到的这个恶鬼的世界,也是交易吗?”

“不,是答谢。因为你让我感觉到的人世比我意料中的还要好很多,所以这是给你的答谢。”

“我听说你亲自去九宫迷狱救我,我陷入昏迷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若我唤你,你便去握住我的手。”

“不必道谢,我把你带入了鬼域,这是我应当做的。”

“我亲吻你,拥抱你,你都不曾真的惩罚我。你明知很多事情我并不是不能自己做,但是只要我请求你,你总是会心软。”

“你确实很会撒娇耍无赖。”

“你不要避重就轻。”

“我避什么重就什么轻了?”

段胥上前几步,在呼吸相闻的距离里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喜欢?”

贺思慕望着这双她很喜欢的,明亮的眸子。他的眼眸含着一层水光,细细地颤抖着,里面有令人惊心的情绪和渴求,告诉她这是一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在所有可怖的幻境里,噩梦里,或者敌人面前总是坚定自信又狂妄,有一种自毁式的强悍。可是唯有在她的面前,在唤她的名字时,他仿佛献上脖颈,袒露腹部的野兽。

贺思慕还记得他在幻境里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他说,真好,贺思慕来接我了。

声音虚弱又笃定,仿佛贺思慕对他来说,成为了可以替代“段胥”,在重重幻境中唤醒他的咒语。

他偷袭敌营那天,浑身浴血瘫坐在地向她伸出手时,她看出他仿佛在渴求什么,但是她不明白那渴求的含义,当时或许他也不明白。如今她渐渐意识到他不仅是向她伸出手,他是把他的心脏捧给了她。

那一颗支离破碎,千疮百孔,被他自己捡起碎片粘合整齐,带着无数陈年旧疤热烈地跳动的心脏。他把这颗心脏交到了她的手里。

从此之后他望着她的目光总是在说,你可以很轻易地伤害我,我把这样的权利交付给你。

姜艾问过她,你对他这么好,为什么不答应他,你在怕什么呢?

她堪堪反应过来,她居然是在害怕。她怕自己捧不住这颗心,让它从她手中掉落在地粉身碎骨,而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这个少年是这世上对她来说最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凡人,她想从这人世的苦难中保护他,让这颗心不要再添新疤。对于凡人来说最好的一生,莫过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儿孙满堂,壮志已酬,而不是和恶鬼纠缠不清。

她要把这颗心好好地还给他。

贺思慕轻轻笑起来,伸出手去戳段胥的肩膀将他推远。

“你不在我考虑的范畴内,我也不想考虑。毕竟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连你的名字都忘记了。”

段胥的眸子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贺思慕便伸出手去捂住他的眼睛,他没有躲,任她冰冷的手覆盖在他的眼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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