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第五公子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天下第一的名笔,他的字迹,又有何人能够仿冒?
因此这事不须细想也知道,是真的。
左子骞想要宽慰一番将军。
可他根本没能开得了口,只见陆象行突然长身而去,大步朝着树下拴着的赤霄走去。
左子骞一口气没喘上来,将军已经牵了马,二话不说就赶往长安去。
“将军!”
左子骞亦不敢耽搁,嘶声呼了一嗓子,见将军没回头,睬也不睬,左子骞忙叫上弟兄们,也顾不得再南下,纷纷取了马匹,追随将军飞驰赶往长安。
第23章
风驰电掣,疾行回京。
陆象行片刻都不敢耽搁,熬红了双眼,揣着一路艰酸忐忑的心境,在栉风沐雨,终于抵达长安陆宅之后,陆象行加快几鞭,远远地便撂下了左子骞等人,疾步走向已经烧成断壁颓垣的后屋。
匆忙踉跄的步伐,脚上如生了钉,刺痛难忍。
棠棣携众仆,匆匆赶来,迎接将军回府。
陆修垂着眼,两臂垂在身侧,根本不敢抬一下眼。
他这是内疚。
临行前,将军曾叮嘱过陆修,好生看顾夫人,直到他回来。
而他非但没能看顾好,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烧焦的屋舍已经打理出来了,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那火该有多么大,他失责至此,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卷着树梢拂落的雪沫的寒风吹拂着陆象行的眉眼,如墨的瞳色里,有什么摇摇欲坠。
他近乎是一步一滞地走向那破败的残垣,颓圮的墙根一带,有烧焦的草木痕迹。
那几盆曾向阳的花,是寒冬时节天地寂白里的唯一春色,现下,不过剩些灰痕罢了。
坍塌的盆,踩破的瓦,一点一点,刀子似的反复割划他的心。
每走一步,尾云公主那清脆明快的笑靥,都闪过他的脑海。
黯然的,抽泣的,带笑的,骄傲的,如芙蓉泣露,如香兰含春,如梨之簌簌,如桃之夭夭。
一幕幕,在他眼前驰过。
终,不留片羽。
眼前的一幕,与三年前凤凰山那一幕重叠在了一起,他已几乎分不清,是真,还是幻觉。
“将军节哀,夫人……殁了。”一道哭腔,在陆象行的耳膜间回荡。
他充耳不闻,一步一步,踏足那断壁残垣的中央,那曾经,她最爱待的,梳妆的地方。
绯红的眼眸,宛如要流下血泪来。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倏然响起,来自熟悉的知己之交——
“陆兄,你还想让嫂夫人成为第二个阿兰么?”
第二个阿兰……
当时以为戏言,嗤笑挚友杞人忧天,他从未把那个尾云公主放在过心底,又何来第二个阿兰。
谁知竟一语成谶。
今日的他,落得这番境地里,纯是他咎由自取。
这间寝屋在大火里烧得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漏着风的破窗,斜斜地照进来一弯月华,四下里都是提着宫灯的下人。
棠棣温柔而沉默,送秋战战兢兢,陆修生不如死。
其余人等,则挂有事不关己的漠然无视。
陆象行突然回过神,凌厉的眉目扫过棠棣。
“谁,最后一次见夫人,是什么时候。夫人身旁那个侍女呢?”
他不记得蛮蛮身旁的侍女小苹叫什么名字,但这府上,谈及夫人的侍女,那必然是小苹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回答不了将军这个问题。
还是棠棣,垂袖以莲步越众而出,下颌微收,凝住嗓,回道:“起火前,奴婢等曾见夫人向庖厨要了一碟香椿蒸鱼、一碟金银焦炙牡丹酥,小苹服侍夫人到深夜,并未见异常。”
相比棠棣的镇定,陆象行嗓音泛哑,如破旧的管弦上发出的余音:“无异常……你确认?”
棠棣仿佛听不明白将军话语间的深意,垂眸,福了福身,道:“夫人与那位尾云国来的女侍,经常在寝房里吃宵食。奴婢等眼拙,实在看不出……”
陆象行闭了闭眼,仿佛在确认最后的一缕希望。
但那也沉下去了,如坠永夜。
周遭的一切,月光与灯光,一同黯淡。
连日里的疾驰,不眠不休,加之心绪不宁,气血激荡,在此刻齐齐作祟起来,陆象行的灵台意识一时间天旋地转。
蓦地一念撞入怀:莫不是我陆象行,天生八字克妻,命里注定孤寡无双?
蛮蛮……蛮蛮。《山海经》所撰神鸟,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又称比翼鸟。
连比翼鸟都阴阳两隔了,徒留他孤雁一只。
不,他不相信!
“蛮蛮!”
陆大将军突然扯长高嗓,声若洪钟,震得四下里鸟飞兽走,群仆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陆象行不信,他发了疯一样在这看得见屋顶漏出的月光的寝屋里来回地找,用一双肉掌,不顾那刺骨的疼痛,一次一次,翻开断裂的瓦砾,拨开烧焦的梁木上一层层积压的灰屑。
蛮蛮。
蛮蛮。
尾云公主,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无时无刻不想挂在他身上的尾云公主,那么爱洁,总是衣不染尘、白皙姣好的尾云公主,怎会……
怎会藏在这满片污垢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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