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想,这人,果真很有大恶人的风范。
“你真不必言谢,赶紧回吧。”
庚不肯听,固执地立在原处。
蛮蛮这时瞧着,也不知为何,觉得他的身形居然有几分难言的熟悉感。
周身满地银白的月色,他停在月光里,犹如踏雪。
尾云国,实在少见这样风姿的儿郎。
可惜,脸上已经黥了字。
蛮蛮好奇便问了一句:“你当年,是犯什么事儿了?”
庚不语,手心微微一滞,像是微微愣住,不曾想过公主如此发问。
不过蛮蛮并不是很好奇,身后尤墨寻了来,手里拎着宝物,神神秘秘地到了蛮蛮身后。
隔了一层皂色绸面,“庚”清楚地看见,那男人似乎与蛮蛮很熟稔,他故意掂轻了脚步,宛如野猫行走在屋脊上,无声无息。
“庚”藏在赭红袖边下的手,忽地一攥。
但即刻,便又松了。
那个男人,对蛮蛮并无敌意。
尤墨只是把一对模样玲珑的物件塞进了蛮蛮耳窝,在她回眸时,尤墨亮出一口在黑夜里仿佛闪着光的白牙:“试试这对耳塞,我新做的。”
蛮蛮诧异地凝了他一晌,见他把手松开,她试着,用他做的耳塞往里旋了几分。
耳塞封住了两窍,周遭万籁俱寂,好似一瞬陷入了沉眠。
她惊讶不已,为方便说话,又把耳塞摘下来,问:“你给我做这个怎么用?”
尤墨把她递还的耳塞小心翼翼地封进一只木盒子里,嗓音含笑:“你不是怕打雷么?以后打雷的时候,你就用这个,塞到耳朵里就好了,至少,声音小不少,你还能想起我。自然你就不怕了。”
男人赤诚的眼神,毫不掩饰他对于公主的倾慕,那种色彩斑斓的光辉,是“庚”从来都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
而他已经把那种意气,不知何年何月丢到何处去了。
尤墨把木椟相赠,蛮蛮不客气地笑纳。
“蛮蛮,虽然咱俩分开了这两年,但是,你从小都管我叫‘墨哥哥’,都有这样的情谊,我们还是别太生分了,你看呢?”
蛮蛮听不听得出弦外之声无所谓,但愿那个杵着像人形木桩一样的男狐狸,别再不识好歹,妄图制造孤男寡女的独处,勾.引公主。
蛮蛮点了下颌,“嗯。今天太晚了,都回去歇了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罢,她又望向仍孤立在旁的“庚”,朱唇浅漾:“还有你。”
他一字不发,也看不出脸色。
蛮蛮不再理他,与尤墨并肩走向浩瀚无垠的月色下那半敞轩门的白鹭居。
月光里,他们把臂同游,含笑而归,似浑然忘了一个孤零零,卑弱着,前来道谢之人的存在。
陆象行的拳捏得很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弹响。
直等到两人的身影都自眼前消失,那紧攥的比石榴还大的拳,默不作声地松开。
那片他们寻到了人的岩洞底下,其实已经没有了庚。
只有陆象行。
回来的,也是陆象行。
却不知,原来玉人如故,但身旁已另有他人。
以为是日日思君不见君,却原来是琵琶别抱,忘怀旧爱。
不过只有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真快啊。
皂色的绸面下,陆象行讽刺地扯了下薄唇,有些牙痒。
“可恨的小公主。”他轻声说,但目光茫茫,不知落在月下的哪处。
第34章
“庚”到底是不幸,在昨夜的大雨当中,遇到了一片瓢泼的汪洋恣肆的泥流,将他卷进了一片岩洞底下。
天明时,人在泥流之中失温过久,已经断气了。
泥流破坏了岩洞的结构,到处都是石块砂土,将岩洞填充了近乎大半。
晨曦微露肚白色,陆象行缓步来到了这块岩洞底下。
昨夜的风雨摧毁力极强,他不得已并未上山,就连今日云消雨霁了,危险仍然存在,雨势极有可能卷土出来。
他却仍旧一意孤行,往山上而来。
南疆的密林里,鲜少有人知晓这么一片破败的岩洞。
陆象行曾想,或许这世上,只有他与阿兰……
会想回到这里看看。
三年前他在岩洞旁,立下了一个无碑之冢,就在岩洞底下。
重游尾云,他第一个想来的地方便是此地。
岩洞经泥流攻击,坟冢也被淹没,陆象行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未能完全干涸的污泥和碎石,任由泥沙没过膝弯,往岩洞下更深的黑暗摸索行去。
洞府不深,很快便摸到了熟悉的土茔。
冰冷的泥沙混合着污浊的水,抚触上去,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侵人体肤。
“阿兰,我回了。”
他低哑着嗓,眼眶微红,抚着那片土包。
事隔经年,却饱经风霜。
他终是,娶了她人为妻,管不住身,又管不住心,被那个可恶的小公主勾得动了几分真意。
可原来那只是黄粱一梦。小公主不过是玩弄他,企图借着他回到尾云国。
她成功了,而他踉踉跄跄,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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