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云公主早已不喜欢他,怎会在意他的想法。
她甚至曾说过,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陆象行。
陆象行回头,飞快将掌心的血迹用一旁的毛巾擦拭干净,若无其事地来到门前,将两扇门拉扯开。
辛掌中端着漆木托盘,盘上盛放有金疮药、纱布绷带与剪刀。
陆象行颔首沉默,让辛入内。
一道回月亮城,辛知晓陆象行后背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但陆象行本人似乎感觉不到,草草处理之后便是一路疾驰,只是为了见公主一面。
眼下这人终于是不再讳疾忌医了,辛与陆象行来到床前,陆象行背身向他,将衣衫解落。
辛在落魄被囚以前,也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杀手,杀手的鼻子比普通人灵敏数倍,陆象行这身染了别样气味的衣衫从他面前经过,只消一瞬,辛便已捕捉到了。
他从前也曾经历过男欢女爱,一下便意会到那是一种怎样的暧昧气息,但毕竟老成,帷面下他的脸色不动,只是暗中惊叹于陆大将军的体力与效率,数日不休,还能再经历一番辛苦鏖战,直到此刻亦是精神奕奕,不见颓态。
灯光照着陆象行背后的伤口,狰狞的血肉往外渗,虽然知道情况不容乐观,亲眼见到的一瞬,辛还是暗中吃惊。
“陆公子,你背后的伤口还没愈合,还在渗血……”顿了一下,他又为难地道,“或许是方才动作太大,又崩裂了。”
蛮蛮并不知道他背后受了伤,方才那样的情况下,她全程背对着陆象行,别说触摸到他的背,连他的脸都是看不见的。
陆象行将取下来的纱布团成一团,齿尖咬住没有血的一端,“动手。”
尾云的金疮药陆象行领教了不少,每一种药粉撒上去都似一千根马蜂尾针般蛰痛。
辛急忙点头,颤抖着手将金疮药泼洒在陆象行的伤面。
陆象行咬紧口中的纱布。
PanPan
背部的灼痛宛如炮烙之刑,每一瞬都是极其难忍的折磨。
但他偏偏一声疼都不曾喊过,硬生生地扛下来了。
辛的额头上也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一面替陆象行缠绷带,一面隐忍着道:“陆公子好坚忍的心性。这种金疮药洒在伤口上,不亚于刮骨疗毒,没有尾云人能一声不吭地忍下来。”
绷带缠绕上,打上了一个结,终于大功告成,辛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将自己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一颗颗抹掉。
“陆公子切不可再贪求男女之欢,近日伤口也不要碰水。”
交代一番,辛飞快地拿上东西,一溜烟出了暖阁之门。
若说之前,还因为陆象行顶替了庚混迹在他们之中存有芥蒂,经此一役以后,那等无聊的猜疑已经完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潮澎湃和心悦诚服。
陆象行带领着他们,激发出了他们全部的力量,在战场上挥鞭东进,所向披靡。
这场仅用了两日就夺回了遥和城的壮举,就是他们在陆象行的指挥下冲作先锋,一鼓作气完成的。
现在的他们提起陆象行,脑子里只有“敬佩”二字,打心眼里服他。
陆象行独自在暖阁内打坐。
也许是后背伤势的缘故,今夜的他全然无法静下心来,脑中一时回忆起小公主缩在他怀中,连脚指头都在颤抖的曼妙身姿,一时又想到她谈起别的男人时,那可恶的嘴脸让他肺腑都疼。
今夜他承认了,他就是贱。
所以她可以肆意凌驾于他头顶,无论她提任何要求,他都会应许满足——即便是豁了一条命,去救她那个从小仰慕的竹马。
*
一宿过去,秋尼突然传唤。
陆象行知道是为战事,从床榻上起身,背部的伤口应该是在愈合,摸了一下已经不再渗血,只是行动间仍有痛意。
他行动迟缓,为自己套上衣衫,脚步持重,来到含玉宫中。
秋尼早已在等候,与他一道等候的,还有正坐在扶手椅中,见了他来神色略略有几分不自然的尾云公主。
秋尼如今对陆象行可谓是称兄道弟,亲切和蔼,简直要将他视作孪生手足,陆象行才出现,他的手便挽在了陆象行的右肩,恰恰,那一只手按在陆象行伤口,他没绷住,脸色顿时皱了几分。
吓得秋尼连忙缩回了手,看了眼他的背部,惊惶:“怎么,还伤着,疼?”
那关切的话语,犹如无微不至地看顾着一个小孩儿般,说罢又使气起来:“孤的王宫里那群巫医是干什么吃的!光吃皇粮了,连这么个区区外伤都治不了!”
蛮蛮也是被兄长这么一喝,忽然意识到,原来陆象行身上还带了伤。
她蓦地望向他的背。
昨夜陆象行只是在他面前展露他血气方刚的一面,身体并未泄露半分脆弱,他那么强悍,那么能耐,那么霸道而长久,蛮蛮一点也没意识到他身上挂了伤。
倘若意识到了,她说什么也不会着急地在那时就问起了尤墨,对他甚至都不再多关照一句。
蛮蛮怔忡间,陆象行将秋尼碍事的胳膊不着痕迹地拂开,不必用他,自己摸索到了蛮蛮对侧,落了座。
秋尼尴尬地把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收回,掩唇垂首轻咳两声,谈及正题:“遥和拿回来了,这次要多亏了象行。哎,我朝中着实无人可用,孤头疼不已,若不是象行你高义不计前嫌,解孤危急,孤现在还不知道拿什么面目见尾云父老。”
他坐在蛮蛮上首,一拍大腿,因为输给苍梧多年,始终扼腕难平。
陆象行非但没顺着他的话说,反倒了一盆冷水下来:“叶擦风绝非善类,中原人人称其为屠夫,其武力和手段,不逊于胡羌大将军霍途。奇袭能成,纯属侥幸,他不知我身在尾云军中,大意轻敌所致。但拿回遥和,绝不意味着太平,既已扯破脸皮,下一步,叶擦风一定是领兵大举进犯,我猜测,会在这一个月之内,苍梧便有动静。”
一听说苍梧还会卷土重来,秋尼勃然变色,长身而起,但开口却是问陆象行:“怎么办?”
他心气儿不足,忐忑地问:“送佛送到西,妹夫,你说是不是?这时候,你总不至于撒手离开尾云,让孤和妹妹都自生自灭吧?”
陆象行抬起眼帘,望了眼对面赧然地涨红了脸颊的蛮蛮,声线平稳,略显沧桑:“我早已不是。”
不是?秋尼用了点脑力才弄明白,陆象行说的不是,是指,他早已不是他的妹夫。
不能啊。
秋尼自忖有一双火眼,这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剪不断理还乱、放不掉也割舍不下的,谁来说一句他们没有瓜葛,没有破镜重圆?谁来说秋尼都不信。
“妹夫你别说见外话,蛮蛮心思我知道,她就是犟,其实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跟尤墨来气你。妹夫,你给我个面子,莫与她一般见识?”
蛮蛮一怔,望向哥哥的瞳仁里,登时多了几分气恼。
若不是大着肚子,她真会跳起来狠狠地敲秋尼的脑袋,或是用靴子飞过去踹他的屁股。
陆象行面容澹然:“我说的,是实情。我与叶擦风交过手,他不会服输,势必会率军重攻,尾云当下,无暇庆功,该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秋尼大惊失色:“还会来?那可如何是好,上次我们尾云已经折损了一半的兵力,再来一次,我们可抵挡不住啊!”
秋尼要握陆象行的手,求他给解救之法。
陆象行侧目,指节冷静地叩着腰间的银雪剑:“我暂不会离开尾云。”
这句话是给了秋尼一颗定心丸,他稍稍安定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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