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惊雨拨开重重白绸,终于看见躺在填漆床里的谢庭钰——
削瘦。苍白。死寂。
早没了往日的神采。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庭钰。
耳闻其况,到底不如两眼亲见。
她甚至不太敢走过去。
呼吸间,已是两眼湿热,滴滴清泪接连滑下。
她终于走了过去,慢慢坐到床沿,伸手去摸他的手时,没有回忆中的温热,而是触感一片冰凉。
从进入谢府到现在,每一处都在提醒她:他如今已是弥留之际。
或许是才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棠惊雨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处捂热时,泪流不停地说:“谢玄之,你死后,我是不会殉情的。我还没活够呢。
“但我也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你与我而言,无论如何比较,都是恩情大于怨恨。
“还记得当年你在秋衡山上遭遇刺客,骗我重伤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为你守陵。是我的承诺。”
轻而缓的话音渐渐融在炭炉弥漫的徐徐暖意里。
“守陵?岂不是遂了你要隐居的心愿?那我更不能死了。”
原以为快要死的人,骤然攥紧她的手腕,力度之大宛如铜铁不可撼。
谢庭钰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蕤蕤,抓到你了。”
彼时屋外细雪纷飞,散漫交错,蔼蔼浮浮。
落满谢府,落满通义坊,落满皇城内外,落满街头巷尾,落到每一个期盼它已久的人身上。
这是今年玉京的,第一场雪。
第47章
棠惊雨仿佛石雕一样愣在原地。
此情景于她而言,惊悚程度不亚于在深夜的野坟里遇到诈死的“尸体”。
惊悚之余,竟然还有丝丝欣喜的情绪如雨后春笋般滋生。
很快又被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代替——
王八蛋,王八蛋!
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
等棠惊雨在几轮浓烈的情绪冲击下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床边,而是被他抱到腿上搂进怀里,一齐坐到靠近青铜鼎式炭炉的灯挂椅上。
靠得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充满精神与力量感的活人气息。
真能演。棠惊雨愤恨道:“下作……怎么没把你自己咒死!”
终于等到她缓过神,谢庭钰放松地吁出一口气。
她的头搭着他的左肩,整个人斜靠在他的怀里,翻涌交织的情绪化作滚滚热泪落下。
他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坐起来,另一只手掖着袖角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微仰着头看她,语调缓缓道:“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坏了。
“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该先入为主地误会你。
“也不该不信你。
“更不该那样吓唬你。
“那天晚上我昏过去之前,想的都是你。
“想着我还没有好好地给你道歉,还没有乞求你的原谅。
“想着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你一个人在行宫怎么办?
“这世间再没有人能比我更疼你。
“所以我不能死。
“我得好好活着。
“活着得到你的宽恕,跟你好好过日子。”
字字如万钧的情意扑面而来。
他的眼眸如一池潋滟的春水,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她。
室内静寂了几息。
“你装什么——”后续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呜咽。
棠惊雨又哭起来——为很多事情,很多回忆,很多情绪。
谢庭钰伸手捧着她的脸,要去亲她的唇。
被她轻易躲开。
她推开他的手,侧过身,伸臂环抱他的肩颈——任梨花落满肩头。
他抱紧她,难免眼眶湿热。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小人,狗官,无耻,下作,卑劣,伪君子,王八蛋……我恨你!”
谢庭钰无声地拥着她,两滴清泪落下,浸湿她颈侧的衣料。
只要人在身边,她如何痛骂,他都认。
激荡的情绪很快发泄完,她的哭声渐渐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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