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挥荆未止,祝好高举哆嗦的手臂,她声色颤抖道:“民女此身,共行三十四笞。既已三十笞,你们……凭什么滥用私刑?衙外百姓都看见了,张大人作何解释?”
“呸!”尤衍指着祝好,“三十四?谁看见了?!谁闲得慌数你个臭娘们受笞几何?!”
“我!我看见了!我还数了哩!”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个髡首稚童,他气势颇足,两手叉腰,“我数哩!姐姐没有说谎!就是三十四笞!”
尤衍将身侧的太师椅踹飞,他骂道:“谁家的黄口竖子?毛还没长齐就敢置喙老子?!不曾上书塾便将嘴闭上!算个破数还要你爷爷我教你吗?”
“上得哩!书塾!”稚童面无胆怯,铆足劲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堂外百姓哈哈大笑,稚童起势颇足,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伸来的长臂拉到人群里,一瞬没了影。
张谦拍着惊堂木,众人的哄笑声才停下,“除了方才的黄口小儿,可有旁人算了?”他两目畏避,快速接道:“看来是不曾有了,然小儿幼冲,所说算不得数。”
言尽,衙役将祝好拽下刑杌,她两膝跌跪,浑身失力。
祝好扫眼衙外,她没见着尤蘅,悬着的心才终于歇下。
今日堂前陈冤,方絮因苦求十日,她却失期未至,不是有隐衷,便是身困险境。
祝好有意将尤蘅支开,便是为着寻方絮因,眼下尤蘅既不在府衙,想必已勘破她的玄外之音。
她一人固然独木难支,却得撑到尤蘅与方絮因入堂。
祝好将思绪理清,忽闻张谦假作关怀道:“这……祝氏,本官瞧你伤骨难支,不若另日再审?”
祝好讪笑道:“不必,民女偏得今日审。”
尤衍已闲步被告石,他却未落跪,而是朝祝好叫阵道:“既如此,祝氏便屈膝爬到前面吧?想来受了笞刑,腿脚不大利索了?”
众人却见祝好拖着满身笞伤站得笔直,她走得趔趄,每行一步都像踩在云雾上。
论她走势如何狼狈,皆未以爬跪而行。
祝好步履维艰,所行之处滴血成珠。
她在原告石上落跪,其声虚亏,却可穿膛:“需跪之时,民女自会屈膝。反之,纵然折其身骨,亦不伏膝。”
张谦脸色铁青,强压心中的愤懑,问道:“祝氏有何冤?欲告尤氏何罪?”
祝好往堂上望去,张谦落坐明堂,牌匾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下方则绘《海水朝日》图,只见红日升长空,千浪卷祥云,仙鹤振翅齐飞。
其官当如此画,清如碧海,明似朝阳。
祝好咂摸着忽作低笑,张谦敲响惊堂木,“祝氏!明堂之内,岂敢儿戏?”
她俯身跪拜,直言:“民女祝好,欲告尤衍谋杀之罪。”
“半月前,民女的姨母祝岚香收下尤衍二十两银,祝岚香明面将我卖给尤琅为妾,实则与尤衍合谋,打算将我作为尤琅的陪葬女。尤家喜婆到祝家迎我时,尤琅早已死了数日,尤衍与祝岚香视人命作区区二十两银,他们视人命为草菅,民女恳请张大人,明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血洗“宋郎对我,情根深种。”……
祝好此言方出,四近里喧嚷声渐起。
瀛国自古风靡陪葬流俗,然自大成立国,开国皇帝明禁以活物殉葬,莫说活生生的人,即便是家禽走兽亦不可同人随葬,违令者当斩立决。大成至今已延国百年,各州各县,哪怕是边陲小城也未闻以活人作葬的案宗,更何况是天子脚边的淮城?
祝家娘子所诉之案倒是撩起了民众的兴头,再言,祝好所诉竟是淮城首富尤琅的长子,谁人不知尤衍为人四十年擢发难数?小到教匪滋事结党凌民,大到奸淫掳掠用贿营求,此城百姓无不畏他,无不盼他伏法。
是以,淮城百姓既闻祝好控诉此等人渣自是心潮澎湃,未及半刻钟,此案犹如绵雨迅速洒向淮城匝地,衙外观场及长街的看客列至数里。
张谦以惊堂木阻遏众人的交耳,“空口无凭!再则尤家势众,尤氏既欲将你杀害作陪葬女,你又如何得以遁身?祝氏可携物证人证?”
祝好捻出宋携青予她的身契,“此契印有祝岚香与尤衍的私钤,寻常人家纳妾何须书身契?此契并非买民女之身,而是欲买民女的性命。”
“至于人证。”祝好意味深长地斜觑一侧立候的尤衍,“城尾东郊二里地的方娘子便是民女的人证,或可言,民女与方娘子互为人证。方娘子日日到府衙敲击登闻鼓为的也是状告尤衍以活人作葬!民女与方娘子……皆为陪葬人选,而民女并非自尤家出逃,正如张大人所言,尤家势众,民女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可与其匹敌?”
“尤衍之所以释民女归家,只因宋姓公子以百金为民女赎身。奈何送信小厮玩忽职守,民女在尤家妆阁梳妆换衣时他尚未将此事传达,正因如此,民女才与方娘子在妆阁结识。”祝好言此,泫然泣下,“未想升堂鸣冤之际,方娘子竟不知所踪,今日的堂审絮因苦求十日方得!她又怎会无故失期?”
祝好虽未直接挑明方絮因失期与尤衍相干,可大伙皆明其间的暗喻。方絮因击鼓鸣冤十日,闹得淮城人尽皆知,尤衍岂会不知?准是尤衍为让方絮因无从上堂指供,暗中设阻。而祝娘子直到今日才露面,尤衍自是没想到她会为方絮因上堂证言,这才将祝好遗漏,教她有机可乘立身府衙陈案。
尤衍听后神情从容,他不见丝毫慌促,倒是张谦急赤白脸,“既如此,你与方氏从何得知尤氏欲行此等阴私?你与宋氏是何关系?他何故为你赎身?”张谦问言如许,遂朝两侧待侍的衙役吩咐:“遣吏卒寻方氏,并传当日为祝氏与方氏梳妆的卖粉妪及送信小厮上堂。”
衙外观者之众,张谦自需做足表面功夫。
祝好答言:“并非民女与方娘子事先得知尤衍的阴私,方娘子自愿入尤家为妾,民女却是遭姨母所胁。送亲当夜,直到梳妆也没有宋公子为民女赎身的消息,民女心摇胆颤,生怕宋公子将与民女的海誓山盟抛之脑后另寻新欢,民女想亲自诘问宋公子,所以起了逃婚的心思,方娘子听闻此事对民女心生怜惜,遂借了民女三十文乘车。”
言此,祝好稍作缓息,渗血的唇畔漾笑:“所幸宋公子不曾情变,他将身契赠予民女,打算娶民女为妻,宋公子是民女的未婚夫婿,民女与宋郎情深似海,宋郎亦对民女情根深种。”
“方娘子因母亲顽疾嫁入尤家为妾以此贴补家用,是以,翌日清晨民女欲将三十文还给方娘子,民女行至半途,却见丧葬仪队途径,其间竟同时游行两幅灵柩,不只如此,更闻臭气熏天!民女自幼耳力过人,忽闻重物敲击板壁之音,可民女急着寻方娘子,不曾推究……”
“未承想……民女到尤家时,忽闻尤员外迎妾当夜因心悸故去,尤家小厮言说,方娘子与尤员外鹣鲽情深,她不忍尤员外独自安葬,竟一头撞上灵柩欲与尤员外同去。”祝好如泣如诉:“民女斗胆直言,方娘子桃李年华,怎会与耄耋之年的尤员外鹣鲽情深?她嫁入尤家未及一日另言,方娘子既为其母入得尤家,又怎会因世间情爱将老母抛下……”
此言一出,仿若在人潮中掷入火药,万民犹如热锅上的蚁虫乱作一团,观者四下里无不垂首交耳。
祝好言辞激切,张谦听众民之论多为偏颇祝好,他立马以惊堂木打断祝好道:“停停停!你祝氏名声如何真当以为本官不知?淮城百姓不知?你虽生得月貌花庞可声名狼藉!宋氏既有百金为你赎身,定是名门望族,他家长亲怎许你入门为妻?莫说为妻,你为妾室皆恐损其气运!祝氏休得胡言!定是你与宋、方俩人合谋制骗术,欲以假案诓骗尤家财帛!”
祝好心中暗骂,她声名狼藉,宋携青同她相比又好哪去?
她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作悲凄怆色,祝好忍着脊背灼痛,伏地叩拜,“民女冤枉!”
祝好连喊数声“冤枉”,方接言道:“民女想起行途中的两幅灵柩,首柩木料稀贵,尾柩较之平平,疑是尤家送葬的仪队,民女追思棺内传出的敲击声,揣测方娘子当是假死之症,便尾随仪队想探个究竟。”
“民女通过尤家阶上残留的壤土敲定葬地是西皋或淮岭,民女仗胆压赌西皋,果真在西皋上腰寻见了仪队的足迹,民女循迹来到一方峭崖,见崖下以粗木嵌岩作底,上置两幅棺椁,崖下恰好游来方娘子的悲啼喊救!民女本想上报府衙,却遭人暗害跌崖!”
观者闻此,皆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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