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自己的妻女都救不了,又有何?颜面行医济世??
雀声察觉公孙葭不大对,只见他颓丧地倚在?车壁上,也不知是在?同谁人喃喃:“她将老夫抬得如此之高,生怕老夫摔不死么?竟将什么义什么仁尽往老夫的身上套,我公孙如何?担得起?撇去仁义不谈,老夫尚且连伪善二字都沾不上……老夫……不过是个胆小鬼罢,败上一回?,便折断脊梁,散没了骨气,今见后辈等竟是这副韧性难折的模样,老夫身作长者,可真是……”
“真是老脸丢尽了。”雀声接腔,趁势劝道:“咱们打道回?府吧!大人!”
他的妹妹尚且寄宿在?舅母家未接呢。
公孙葭横他一眼,“再胡说八道,老夫便将你送入阎王殿受够九九八十一日锤炼,入畜生道!”
“……噢。”
……
过北门,入刑狱。
小太监倒有几分?机灵劲在?身上,狱卒见祝好?前来,急忙问清名讳,并?未阻拦,想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然一路行来,可见牢狱四周戍卫森严,值守之人增派了不少。
一狱卒引着祝好?行至一方潮湿阴晦的监牢,才过拐角,一股子浓厚的血腥气混着阴湿的霉味直钻入鼻腔,祝好?一颗心悬起,尚未入内,便已透过监牢的木柱瞥见里头一滩渐凝的暗红,往上,草垛横卧一人,色若死灰、浑身汗透,正是梅怜卿。
狱中条件多艰苦,不宜伤者久留,奈何?梅怜卿却非小疾小病,而是自大腿根部起,整整断却一条腿,稍一挪移,便是血流汩汩。
待狱卒敞开?牢门,祝好?疾步上前,见其人早已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再一见伤处,只胡乱裹着一方烂旧生黄的被褥,血水仍自底部不断渗出,缓缓晕开?。
不是行将止住血,而是血要流尽了。
事到如今,不论是民间的医工亦或是太医署的医官皆不见其影,祝好?在?心底反复祈祷,但愿八营的人已在?赶往刑狱的道上了,不论请来的是医官还?是寻常医工,至少先将血止住……
祝好?神思一活络,是了,止血……
然而,当?她将两手覆上裹着截断处的褥子时,祝好?蓦地顿住,还?是再等等?万、万一……医工、太医很快便到了呢?可是,如今天色尚早,经昨夜之变,城中当?真有医工不稍歇息、不出城,反而照常开?张的么?栓子匿藏的太医,又是如此好?寻得么?
很早以前的她,从不押赌,自打遇着宋携青……
正当?其时,她眼风一扫间,落在?斜刺里的一物上,祝好?的眼底几近溃散,那是一截血肉模糊的断肢,截断处参差狰狞,显然是挥刀劈砍数次所致,而地面上,甚至溅有零星一二点似骨屑的碎渣……眼下,一只硕鼠正埋头啃食。
祝好?再忍不住,腹内一阵翻搅,她俯身便呕,好?在?她已近一日未进水米,顶多呕出些酸水,可随之而来的,是头皮发?麻、心撞如擂,以至于腿脚也不再听她使唤,扑跌在?地仍不止颤栗。
狱卒忙上前斥逐硕鼠,正打算唤人将虚伏在?地的祝好?搀出狱外,一转眼,却见女子已扶着木柱起身,然手脚仍在?哆嗦。
狱中唯有一方小窗,滤入的日光薄而浅,眼下正落在女子的身上,只见她的面上已无半分?血色,下唇印痕深深,此时此刻,她将脊背挺得笔直,语轻却坚定:“刑狱当有烙铁吧……取来,再备些干净的软麻布、清水,以及……三七粉,要快,知道么?”
狱卒一愣,知事危急,忙领命而去。
祝好?静立片刻,调息凝神,前阵子在?公孙府抄写医典时,正撞上一篇止血之法,止血虽有诸术,药敷、堵塞、火灼……梅怜卿创面之巨,唯有以极痛极险的火灼之法止血。
她其实也无十成?十的把?握,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她的口鼻,教她时时难以喘息,然而事已至此,难不成?她策马行至此地,只为受一场惊吓,涕泪涟涟地无功而返么?再且,眼下已无闲时可容她踟蹰。
祝好挪动灌铅似的双腿,迈开?第?一步、第?二步,她在?梅怜卿的跟前蹲下,在?他鼻息一探,气息较之先前更微弱了,祝好?试着摇唤他,无果?,她心下一横,两手不知第?几次覆在?残处的褥子上,未有任何?迟疑,祝好?三两下解开?裹缠的褥子,露出与地上断肢如出一辙的残处来,只见皮肉翻卷、骨茬参差,骇得祝好腿下亦是一阵没由来的隐痛。
狱卒已将她所需的物什捎回?,重而慎之地将烧红的烙铁递与她,祝好?平静地接过,狱卒大抵也已悟出她的用意?,此法……他们在狱中行刑也常施用,既可止血,亦可只堪为刑罚,方才也不是无人提议先以此法为梅大人止血,坏便坏在?此法酷烈,鲜有人扛得住,再且,伤者乃是堂堂一吏部尚书,谁有胆子动手?
故而三两狱卒这会儿也只能静伫牢中,待祝好?随时差遣,他们望向祝好?的眼里,蕴着敬佩之色。
刚接过烙铁时,祝好?的手不可控地发?颤,然则仅仅一瞬,她不再犹疑,直将炽红的烙铁覆上梅怜卿残断的腿根处,狱卒们虽已目睹无数酷刑,此刻却不忍直视,静牢之内唯余烙铁灼烧皮肉的滋滋声,间或夹杂着女子沉抑紊乱的喘息,随即,一声微弱的痛呼自草垛上的男子喉间溢出。
祝好?仰头,正对上梅怜卿几近涣散的眼,他倒也不多挣扎,许是浑身久已脱力,抑或是情知祝好?在?为他止血。
“将巾帕塞入大人的口中。”祝好?尽可能地冷静吩咐,然而尾音早已抑制不住地打颤,狱卒赶忙上前,将一卷洁净的巾帕塞入梅怜卿的口中,他喉间微弱的痛吟随之化作压抑的呜咽。
口中塞物,一则是为他有发?泄的依托,二则唯恐他在?痛极之下潜意?识咬舌自尽,即便如此,塞入口中的巾帕也已晕开?一道血痕。
梅怜卿身下的草垛洇湿大片,他两手成?拳,攥得指节泛白,十指已掐入掌心,他痛不堪忍,气力再如何?殆尽,身体?也不禁抽搐痉挛,几名狱卒见状忙上前将他稳稳制住。
“换。”祝好?将渐褪炽红的烙铁递与另一侧的狱卒,转而接过一柄方从炭火里捞出的新铁,梅怜卿抬眼一觑,到底是合上眼,面上拧作一团,眼角隐有泪渍,全无往昔的高孤清俊。
祝好?趁隙瞥他一眼,唯恐梅怜卿昏睡不醒,她强抑手上的哆嗦,同他搭腔:“大人昨夜未能得见阿吟,实是惋惜,阿吟率五千兵卒驰入宫禁,英姿飒飒,也多亏阿吟,教我们扳回?一局,眼下,栓子亦已伏诛,陛下携一干大臣尚在?朝銮殿议政……陛下亦在?候着大人,阿吟亦已如愿得旨,奉为大将军,奔赴霞阳……”
梅怜卿听罢,虽口不能言,嘴角却已微微翘起,祝好?见他还?醒着,心下稍安,却又惊觉自己的气力将近,体?况不稳,两手臂打颤欲甚,几乎难以支撑。
一方不大不小的牢内弥散着皮肉焦灼的腥膻,祝好?想呕更想哭,却生生压着,额上不断滚落汗珠,渗入眼中,刺得她频频眨眼,一侧的狱卒见了,忙取来巾帕为她拭汗,祝好?淡淡牵起一笑,“……多谢。”
声音已渐微弱,如风中残烛,行将燃至最底。
她不容自己有半分?喘息,强自捋直舌根,手下的动作也未停,忙接道:“苍平侯……阿吟心底正难当?,大人是阿吟的兄长,若大人哄哄阿吟,宽慰问她一二,自是极好?的,不若阿吟……”
她终于停下动作,迎上梅怜卿缓缓睁开?的眼,祝好?一字一句地道:“大人得活下去,阿吟不能没有兄长,妻子与即将出世?的孩子也不能没有丈夫与父亲。”
言罢,残肢处已彻底止住血,只瞧着焦黑赤红,狰狞得可怖,祝好?仍不敢轻心怠慢,取来有消炎止痛之效的三七粉仔细撒在?创面,事了,又扯过麻布裹缠伤处。
祝好?蹙眉偏头,额上积蓄的汗珠行将再次滚入眼中,悬而未落之际,一侧已有人将巾帕轻轻覆上她的额间,为她轻揉地拭去汗液,祝好?低声又道:“多谢。”
“翩翩,辛苦了。”
她浑身一顿,呼吸也随之一凝,一转头,见是风尘仆仆的高个男人立在?一侧,手上正捏着一方为她拭汗的巾帕,他唇上含笑,眼底只映着她,也不知是何?时立在?此处的,她竟未发?觉。
祝好?眉眼一弯,不再看他,只紧着忙手里的活,才缠上三两圈,忽然蹦出只手扯过祝好?的麻布,絮絮念叨:“哎?哪是这般缠法?既已止血,便当?缠得松些,勒了紧了,反而不利于生痂,只需将三七粉妥帖地裹覆其上……”
公孙葭见那姑娘似入定般顿住,他气不忿儿道:“可在?听?看着些,仔细着学!”
祝好?“噌”地窜起,不防腿脚早已酸麻,她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扎进草垛,好?在?宋携青手疾眼快地将她护在?怀里。
她其实……她虽则从方才起,自瞥见狰狞血淋的断肢,亦或是更早……她便想哭了,只是兀自忍着,久而久之,便也渐渐忘了,此时此刻,她见着宋携青,见着公孙葭,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却自心底陡升,她压抑不住,根本不受她控制,她先是小小声地轻啜,下一瞬,破声大哭。
她扑在?宋携青怀里,揪着他的背衣,使劲往他襟上蹭泪,好?似迷路的孩童终于归家,寻见倚靠,尽情肆意?地宣泄满腹的委屈,宋携青抚着她的额发?,全然不顾有无旁人,只将她揉在?怀里,温声哄着,“翩翩,没事了。”
他说,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在?他眼里,再无人能居她之上……帝师到底是帝师,状元郎到底是状元郎,一番哄慰之辞如河泻水,恨不得将世?间一应的美词尽往她身上套,一侧还?有人啊,他……不臊么?祝好?气得打他。
“大人搁在?家中的药材取来了……”雀声急匆匆地自外赶来,将一箩筐物什交与公孙葭,他一面朝祝好?嘻嘻道:“方才我同大人被拦在?牢外,所幸撞上帝师,不若真不知当?如何?进来呢,狱卒只道是祝姑娘你下的死令,急得我家大人撸起袖子打算与那些个扛着刀剑的狱卒打上一架……噢,禁卫请来的医工无一不被大人训了一通,眼下正杵在?外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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