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纪轻轻,可曾许人家了?刀剑无眼?啊,若是外?乡人,且听老媪一句劝,打紧回家去……”
祝好?挑起汤饼一尝,果真是好?味,“掌柜,我亦可在营中搭帮,包扎上药、看顾伤者,我做得来。”
“瞧你便知是深闺里娇养着的姑娘,瞎凑热闹!”
祝好?心?知老媪亦是一片好?意,便软声?编了个?谎:“实不相瞒,我的未婚夫婿是浦水文将军帐下的小?卒,我心?中牵挂,故而想着……”
言尽于此,掌柜的还有什么不明白?见姑娘不远千里只?为追夫,知是劝不回了,只?得叹着气起身,“姑娘,汤面不必付银了,如今留在霞阳的哪还图什么银子金子……有人来,便送与人家暖暖身,为活着的将士积积福报……”
掌柜的说?罢,摇着头往里间去了,身后的小?姑娘却将她唤住,手里硬生生教她塞了汤面钱,“阿婆若以为此战必败,视金银如粪土可是错了,阿婆,我们会赢的,将士们也会凯旋,你如今只?当是挣钱为自家儿?孙凑束脩便是。”
老媪正讶异眼?前的姑娘怎知家里有孩儿?,忽而瞥见悬在自己腰间的虎头刺绣,针线映着天光,上头显出几道牙印来,她心?中一暖,拂开眼?角的笑纹。
……
花江之所以称之为花江,是因江中水流轻缓,四季皆绽水花,这时节,江面上浮动的正是杨花,此花多生于无波静水,是以江心?花开寥寥,只?在几近凝滞的静水处探出几朵,为寂寥的江色平添一抹清韵。
明月露角,星辉明灭。
营栅之外?,守军人马两时辰一替,正值换防之际,忽见远处驰来一骑,待行近了,竟是个?面如清玉,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
一众守卫怔神片刻,横刀在前,厉声?道:“来者速……”
“祝好?,寻云葳将军。”
短短七字,教营栅外?的一众面面相觑,一人率先回神,疾步入内通报,另一较为年轻的守卫则上前引着祝好?入内,言辞间甚是恭谨,“在下张飒,霞阳人士,自愿追随云葳将军保家卫国?、防守霞阳……”
他年纪尚青,看似未及弱冠,言语间已赧然?垂首,似是察觉言之琐碎又不着调,忙着找补道:“将军的幕府在最前头,将军抵军霞阳便同?咱们吩咐了,若是祝姑娘前来,万不必阻拦,方才我等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祝好?见少年性情淳朴,又见前路尚长,便含笑应道:“何来冒犯?严谨行事,正是霞阳之福。”
“是、是……”张飒摸着盔沿憨笑两声,倒不是他生性爱傻笑,实在是跟前的小?娘子姿容清致,是他自小见过的女子中名列前茅的好?相貌了,他想多瞧两眼?,又恐唐突冒犯,只?得低头,连连称是。
行至幕府前,张飒躬身告退,祝好唤他:“我的马名飙风,若有余裕,还望为它添些草料。”
张飒忙不迭应下。
下一瞬,幕府外?的厚帘教人一掀,银铠罩身的将军自内阔步而出。
时是下半夜,帐中灯火虽微却犹明,来人一身铁衣也未褪,足见情势之急。
“虽知你要来,却不料来得这般快。”梅怜君引她入帐,帐内只?她二人,虽是将军幕府,陈设却极简,一案并数椅,一张竹榻,此外?便是悬于正中的一大幅舆图与挨着长案的沙盘。
山川形势,尽在其间。
“我哥哥……安好?吗?”此问一出,梅怜君方才高昂的生气显已落至谷底,祝好?拿不准梅怜卿是否已将自己断腿之事告知于她,一时不及作答,梅怜君见她迟疑,便知事态不简单,紧着追问道:“……死了?”
祝好?猛地抬头,眼?前的女?子五官依旧英丽,此刻却似春水化冻,透出几分隐晦的柔软,不知为何,祝好?两眼?竟有些酸涩,百年之后,她所在的朝代,刀枪入库海晏河清,百姓安乐衣食富足,而此时脚下的王朝……问及家人安危,竟得先打上一纸死契么。
不论梅怜卿作何打算,祝好?见阿吟眼?下的情状,已不愿瞒着她了,何况经黎清让一事,她知阿吟绝非因私废公?之人,断不会任个?人的情绪渗入军中,是以,祝好?将狱中的情形一一道来,末了,她握住阿吟的手,定定道:“梅尚书已无性命之忧,我离开时,梅尚书曾蒙陛下召入宫中议事,想来梅尚书只?需再?养上一阵子,当是无碍,虽则往后只?可……阿吟……”
梅怜君如释重负地笑了,她岂敢再?有半分贪念呢,只?低声?喃喃道:“活着便好?。”
二人惺惺相惜好?一阵,祝好?接过她递来的一盏清水,一气饮下半盏,便自顾自立在正中的舆图前,仔细凝着东角的一处缺口。
“你此来,定是有良策?”梅怜君适时地问。
“良策自然?谈不上,我于行兵布阵更是不通一窍。”祝好?话?虽如此,却问道:“阿吟,眼?下情形如何?撑得住么?”
帐内登时一静,行军不论何物皆万分金贵,油灯亦只?点着一盏,帐下不免昏暗,祝好?却清晰地窥见梅怜君眼?底一闪而逝的孤寂。
“翩翩,你应已知晓……大瀛准备归降了,是吗?”
“嗯,我知道。”
梅怜君笑意浅浅,“我也知,翩翩既不远千里而来,准是已有法子。”
祝好?微微一顿,不忍望她,“我此来并非为归降大庆一事,而是为你,为霞阳,阿吟,现如今,我们至少得撑过大庆出师。”
梅怜君既知她的来意,心?口也彻底教石头子儿?垒得闷堵,只?强作平静地问:“翩翩,你也以为……大瀛只?得教庆国?吞并?无旁路可走了?”
“……阿吟,非是吞并,而是……”
“归降与吞并,此二者有何区别?”
祝好?被?堵得哑口无声?,的确,归降无异于吞并,她不知当如何与人解释,还真并未以“庆”立国?,而是以“成”为国?号,立一新国?,至此,庆与瀛再?无国?界之分,她是百年之后的人,也正是来自大成,与眼?下千疮百孔的大瀛不同?,她自然?也无法立在未来的高处劝和如今的阿吟。
于瀛民、于阿吟而言,是为亡国?。
许久,寂静的夜里掠过一声?寒鸦的哀鸣,有人落下一叹:“我明白,翩翩,可国?中已无兵卒可征无粮秣可调……即使大庆出师,少则也需一月,整军要时日,行军也要时日……更何况,他们也未必将霞阳、将我们以己国?之待而待。”
祝好?略一沉吟,问:“加之浦水的援军,竟一月也支撑不住吗?”
“粮草仅余半月之数,朝廷虽勉强筹措了些,也得十日之后方可抵至霞阳,翩翩,真正的难处在于……”她望向帐外?,好?似横穿沉沉夜色,望见花江对岸驻扎的敌军,“若他们按兵不动,或只?作小?规模的试探劫掠,苦撑一月倒不成问题,若是……各部小?国?的联军决意拼最后一战……”
梅怜君迟迟不闻回应,打眼?一看,见女?子又自顾自盯着舆图东角的一处缺口了,她出声?提醒:“此地为一处极险狭的深谷,一旦误入,若遭外?军包抄,便是绝路。”
这时,女?子映着微弱的烛光抬眼?,“阿吟,你愿信我么?”
她自然?信她,打从初见,便已对她生出莫名的亲近之感,宫变更是蒙她相助,还有兄长……也正因信她,军营的守军方才不拦她。
梅怜君:“信。”
祝好?倾身在她耳畔低语,退开时,梅怜君紧着眉头,“你疯了!”
“唯有一线可乘之机,便是在十日后。”祝好?合眼?,复又睁开,“为求稳妥,明日我打算上鹿谷,阿吟也可……再?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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