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光君见势便请她去东院饮茶。
梁萦养尊处优惯了,这么热的天根本离不开冰,伏家没冰招待不说,茶也不算极好,抬眼再看看这房中简陋的摆设,梁萦也知梁光君日子过的不好,梁光君是长乐翁主,没嫁给伏叔牙之前,是淮南王的爱女,可惜伏叔牙为今上不喜,梁光君也跟着遭罪。
梁萦拿起茶杯半带嫌弃的抿了口茶,就放下不碰了,说道,“前两次我遣人来府上,她们说绥绥得了风寒,我还不信热天会有人得这病,谁知道是真的。”
“也是绥绥贪凉,夜里不喜欢盖被,我又没看着她,才染上了风寒,”梁光君道,只盼喝了茶,她人会走。
梁萦似笑似叹,“绥绥这个年纪早该嫁人了,你还把她当几岁的孩童照看。”
梁萦难免有几分说不清的感触,她自己没孩子,见到别人家的母子、母女,终究是羡慕的,都是她那个死鬼驸马害的。
当年嫁给驸马时,两人也是恩爱不已,但一直没孩子,让宫中侍医来看,才知驸马没有生育能力,梁萦那时太爱驸马了,便想没孩子也没什么,只要夫妻和睦就好,随着年纪见长,驸马与她的爱意退却,甚至瞒着她在外与人私通,心灰意冷之下,她也养起了门客,本想着或许能生个一儿半女,可她这个年纪再想有孩子简直痴人说梦。
驸马死了以后,她便彻底想开了,想要孩子别人也能生,只要孩子能听她的话就成,她是长公主,当然要享尽长公主该享的荣华富贵。
梁光君客气的笑了笑,倒不知要回她什么,只能在心底揣测她这回来,别又是替齐王来做说客的。
“绥绥病的这么重,不如我叫宫中侍医来看看吧,”梁萦道。
梁光君两手交握发紧,面上自然状,“有劳长公主记挂,这不合规矩,我们也请了大夫给绥绥看过,开了药,过几日就能见好。”
梁萦直笑,“怪不得都说做母亲的紧张孩子,你未免也太小心谨慎了,论理绥绥还得叫我一声姑外祖母,我岂会害她,我也是想她早点病好。”
梁光君只得讪笑,感激了几句,但还是那套说法,不愿侍医来家里。
梁萦便收了笑,“我这次来除了看绥绥,还有件事想请绥绥帮我。”
梁光君略显忐忑的听她说真正目的。
“陛下执意要在渭城给先太后修建陵园,那地方太卜算过卦,说是块好地方,可现在天降石头堵了渠道,朝里都在议论这是上天示警。”
梁萦看着她道,“我没想到绥绥那么厉害,一眼就看出渭城风水不好,绥绥有这样的本事,我想带她进宫去见陛下,有我在,陛下定会相信渭城不宜修建陵园,便也省的劳民伤财了。”
她说的冠冕堂皇,好像是为国为民,可她心底真正的想法是,戾帝对她敬重,但不怎么听她的话,她想让他娶翟妙为后,戾帝却一直推三阻四,她很清楚戾帝此时的心都扑在薄朱身上,薄朱这个老女人,蛊惑君上有一套,她不能硬碰硬,只能另想办法,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她成功劝阻戾帝修建陵园,徐州有救,满朝大臣一定会向着她,那时由大臣上奏立翟妙为后,必有人附和,戾帝刚登基半年,根基不稳,纵然不愿意,多奏几次,也能成了。
“绥绥只是好卖弄,她没真才实学,长公主切莫被她的话骗了,”梁光君惊道,联想到前阵子伏嫽往长公主府上跑,竟是去做这事的,一时心乱如麻,她最怕伏嫽卷入朝堂,可还是没防住。
梁萦神情变冷淡,“有我带着绥绥,进宫也不怕,但要是陛下亲自传召绥绥,那就生死难料了,你可得想清楚。”
她施施然起身,伏嫽虽然微不足道,但想要皇帝信服,她不可或缺,等到她无用了,自己再请皇帝把伏嫽赐婚给梁献卓,一举两得。
至于魏琨,她自有办法让他乖乖顺从。
梁光君送她离去,再回来已是心下难安,才走到棠梨苑,正见伏嫽立在门口,眨巴着眼甚为乖巧可怜。
梁光君心中一酸,原本对她的气就化为灰烬,只觉是自己没用,没把女儿护好。
梁萦来干什么的,伏嫽都能猜的出,眼下已瞒不住梁光君了,她跟在梁光君身后进了东院,入内以后,见梁光君红着一双眼呆呆坐在桌前。
“阿母,你和阿翁不是怕欺君之罪难赎吗?现在好办了,只要渭城的陵园不再修建,陛下就不会再克扣徐州的粮款,送去地方郡国的文书也才两日,原家和我们家也不算欺君,”伏嫽小声道。
“阿母,你让我去吧。”
梁光君看了她一眼,侧过头,直掉眼泪。
伏嫽靠进她臂弯里,抬手为她擦眼泪,软着嗓音道,“阿母,我是大人了,你不要小瞧我,我很厉害,我不仅能为你和阿翁遮风挡雨,我也能为自己负责,你放心,我绝不在外给你们丢人。”
梁光君转泣为笑,数落她贫嘴,但要不要她去,还得跟伏叔牙商议商议。
伏嫽便也本本分分的等着他们商量好,其实她去是必定的,只是大人们总会担忧不已。
初三时,伏嫽“病”好了,长公主府来接人,伏嫽跟着梁萦一路入了甘泉宫,梁萦在路上交代了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都一一答应。
入宫后,伏嫽等在偏殿。
片刻魏琨和一个中年宦官过来,那宦官要求给伏嫽搜身。
伏嫽连拒绝都不敢,宦官即便是阉人,那也是去了势的男人,前世伏嫽做皇后时,也不喜欢宦官近身伺候,此时也更不想被宦官碰触,她能屈能伸,果断看向魏琨,眼含求助。
依照宦官身上服饰,伏嫽判断这仅是个中黄门,这样的中黄门在宫中很常见,只比专侍洒扫的宫婢宦者高品阶高,可以在殿内伺候,但还不如小黄门、黄门令等。
可魏琨没看她一眼,正在她以为求助无门了,魏琨对宦官道,“你出去,我给她搜身。”
第11章第十一章女公子想死吗?
宦官便退出殿外。
伏嫽一口气还没松,见魏琨垮着脸和她对视,煞时又紧张起来,他不会真要给她搜身吧?
进了宫伏嫽就是只蔫鹧鸪,很识时务的收敛好脾性,宫里和宫外是两个世界,宫里处处危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伏嫽很知道搜身是戾帝的指令,戾帝在陵园吓破了胆,所以搜身不足为奇。
但御前有那么多郎官,来的却是魏琨,这摆明了戾帝只信他,可想想魏琨救驾有功,戾帝也只赏了五百金,都没升他的官位。
一面让他当鹰犬,却不愿给他该有的权势,极尽利用,打的怕也是利用过后可以随意处置掉,而不担心他会威胁到自己。
梁氏溶在骨血里的刻薄寡恩,戾帝有,梁献卓也有。
魏琨比她聪明,一早就看穿了,大抵现在他就有了不臣之心,不然也不会一步步计划的那般周全,料谁也想不到,几年以后,亡大楚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忠诚仁义的少年郎官。
“我没有带利器,”伏嫽如实道。
魏琨冷冷的收回视线,一屁股坐到长案前,桌上摆了些脯肉和果品,他毫不客气的拣着吃,狼吞虎咽,像饿死鬼投胎。
伏嫽悄悄撇嘴,这间偏殿应是专门招待进宫的大臣吧,她进来以后,宫婢就端来了好吃好喝的,像是怕她等久了会饿,现在倒好,全进他肚子里了。
伏嫽与他坐的近,还能闻见他身上的臭汗味,这才两三天没见,他身上那件官服又皱又脏,脚下的靴子也沾满了泥,落魄成这样。
伏嫽便想到那日她跑去他家里,他分明是刚沐浴,就急着回甘泉宫,她还借此奚落他攀了颍阴长公主的高枝,原来是自己冤枉了他,他哪有那等福气,约莫是昼夜不停受着戾帝差遣,澡没得洗,衣服没得换,好不容易能回家洗个澡,还撞上她来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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