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疯狂的人变得更加疯狂一点儿都不难。”在审讯之中,柳玉山笑着说,“只要顺着他的思路往前去就可以了,适当地添加一些细节,他会用自己的思维解读这些细节,让细节成为真相。”
精神体家族继承性的论文,被篡改过数据的文献,柳玉山有意无意的几句话。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里,柳玉山精心构建了一个陷阱。聂采本来就对除哨兵向导之外的特殊人类存在偏见,柳玉山给他的每一个信息,让他一步步把偏见变成了信念。
聂采在培训班上获得一些成绩的时候,柳玉山总是不遗余力地赞美他,并装作有意无意地提一提班上的狼人和半丧尸人同学:这种想法也只有你才能想得出来,他们不行……他们脑袋本来就不行。聂采对这样的赞美十分受用,渐渐的便真的认为自己在智力上比别人更高一等,并非个体的原因,而是哨兵向导这个种族具有天生的优越性。
更深入的训导是借由黑豹来完成的。
聂采知道柳玉山的精神体是黑豹,这是他们在入学第一天的相互介绍中就已经说过了的。但他发现黑豹可以细小化,并且像小猫一样温顺后,他便开始常常在宿舍里抱着那只小豹子。小豹子爪子锋利,有时候甚至会抓挠柳玉山,但在聂采怀里,它永远乖巧温柔,还会亲吻聂采的脸,与他极其亲昵。
精神体的乖顺,更让聂采确信自己对柳玉山的绝对控制。
你人太好了,别人不会怕你,你得再凶一点。柳玉山会这样告诉聂采:“就像你对我这样,你可以那样对待别人,也许你可以得到更多。”
那些人喜欢你,但他们不听你的话;你需要一些更可靠的人,对不对;你会有自己的事业,你既要他们爱你,也要他们服从你,对不对;就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像我柳玉山一样,崇敬你,爱你,尊重你,把你的梦想当作自己的梦想,你需要这样的人,你需要很多很多。
审讯持续了非常非常久的时间。在休息的时候雷迟与秦戈、章晓聊天,两位精神调剂师都对柳玉山个人的劝导能力感到惊讶。“如果他是向导,如果他是一个跟……某些人拥有相似能力的向导,比如可以深入他人的‘海域’,他会变得更可怕,聂采也会变得更可怕。”秦戈说,“这种话术不是通过学习来获得的,它是柳玉山遭受了聂采的暴力对待之后才产生的自保方式。他永远对聂采提问题,但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引导。这是他的天赋。”
有时候,问题之中天然地蕴藏着答案。
有些时候,这是尊重;而有些时候,这是控制。柳玉山为了保护自己,从未得到过聂采尊重的他,选择了控制。
秦戈和章晓都巡弋过柳玉山的“海域”。令人惊讶的是,柳玉山的“海域”并无异常。
他确实偏执,确实满怀怨恨,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始终有逻辑,“海域”里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雷迟说,“他一直都非常稳定,我们想问的事情,他没有任何隐瞒,一点儿都没有。包括我怀疑聂采对他有性的控制,柳玉山说聂采对他没有任何兴趣,聂采不喜欢柳玉山对他的恐惧,他中意从一开始就被自己控制的对象。而无论在远星社内部还是外部,这样的人他随时都可以找到。秦戈确认过,这是真的。”
饶星海左耳戴着一只耳机,此时他抬眼看了看面前右耳挂着耳机的沈春澜。沈春澜撇撇嘴,有些无奈:“那他怎么在庭上就突然崩溃了?心理不是一直很强大么?”
手机那头的雷迟顿了顿:“啊,他是因为聂采而崩溃的。”
这边的俩人愈发惊奇。
由于柳玉山和聂采一直被关押在不同的看守所,直至开庭当日,两人才在被告席上见了面。
聂采和柳玉山只是各自淡淡瞥了一眼,他们没有交谈的机会。
庭审按流程进行。被告辩诉的时候,先被提问到的是柳玉山,他告知法官,自己放弃申辩。
紧接着是聂采。
在上庭之前,聂采原本也已经决定放弃申辩。两个人分别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什么角色,即便之前聂采并不知晓,在多达几十次的审讯中足够让他一清二楚。
而对于柳玉山的欺骗,聂采起先是不相信的。
但越来越多的证据摆在他面前,聂采无论怎样欺骗自己都无法否认,自己确实被柳玉山狠狠戏弄了。
知道真相之后,聂采会如何自处?
雷迟只记得,他把这一切告诉聂采之后,聂采便一直瘫坐在椅上,一言不发。脱力地中年人瘦削苍白,眼神空洞,他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长久地沉默着,就像死了一样。
看守所的人自然更加留意聂采的行为,他们发现聂采连续很多天都不说话,只是拿着一支笔在墙壁上写字。
不大的单人监仓里,除了天花板之外,就连地面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柳玉山柳玉山柳玉山柳玉山柳玉山柳玉山……
聂采就躺在这样的地面上,看着周围无数个名字,时而笑,时而又咆哮着,甚至大哭。
上庭那一天他已经很平静。他在管理人员的监督下清洗了自己的监仓,乖乖吃饭,乖乖洗澡,乖乖工作,似乎一切都恢复了,他认命了。柳玉山对他的毁灭是心性和灵魂上的,他看上去是一个完整的人,然而那股子拼劲和勃发的气性已经完全消失了。
至少那时候,雷迟是这样的认为的。
“但是秦戈跟我说,不可能。”雷迟说,“他也巡弋过聂采的‘海域’。聂采是一个非常非常坚定的人,爱和恨都很强烈,他如果怨恨柳玉山,就绝不可能这样简单认命。”
雷迟等人一直小心戒备,但除了进入法庭时看了柳玉山一眼,聂采再没有扭头瞥过柳玉山。
一切都很顺利,但聂采突然违反了原本的约定,他表示自己还有话要在法庭上说。
“当时检察官和我们都差点急了。”雷迟笑了一下,随后困惑不已,“而且他说的话很奇怪。”
全庭哗然,旁听席一片混乱,就连坐在相邻被告席上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满脸愕然。记者们纷纷将镜头对准聂采,对准他恳切、真诚的脸。
“真正犯罪的人是我。”他说,“柳玉山与我相识多年,我感激他,也敬重他。他是我重要的伙伴,我从没有一刻怨恨过他。我知道他不太喜欢我,但我一直把他当做我最信任的人,虽然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存在,但我认为我和他的感情,比一切人类能理解的情谊都更加深刻。”
他语调流畅,使用的还是自己惯常的说话方式,就像在上课一样,低缓平静,深沉动人。
而在一旁的柳玉山,从上庭开始就一直挂在脸上的轻松愉悦表情,已经彻底消失。
他用一种极端恐惧的眼神狠狠盯着聂采。
“哨兵向导是不是最出色的人类?是的。”聂采就像在演讲一样,流畅地说话,“巨型骸骨是不是我们要追求的最终目标?是的。时至今日,我也没有任何怀疑。是柳玉山完善了我的梦想,我一生中最应该感谢的人无疑就是他。他确实没有任何错……”
法官忍受不了他的长篇大论,直接打断:“被告不需要说多余的话。”
“我认罪。”聂采立刻回答,“但柳玉山没有罪。他是好人,我爱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我深深地感激他。”
法官只感到匪夷所思:“你感激他?感激他毁了你?”
“我感谢他造就我。”聂采的语调里充满了古怪的热切,“在我身边没有比柳玉山更好的伙伴了。我一生之中最好的岁月,就是和柳玉山呆在一块儿的那段时间,为了我们共同的伟大的理想……”
忍无可忍的法官举起法槌,但还未落下,柳玉山忽然冲着聂采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法庭一片混乱,聂采站得笔直,他甚至在这个时候都没有看柳玉山一眼。直到柳玉山被法警控制住,却仍在疯狂地大吼大叫时,聂采终于回头,看着柳玉山,露出了笑容。
“很可怕的笑。”雷迟说,“可是我不明白,他说这些只是为了激怒柳玉山吗?案情已经非常清晰,聂采的话根本不算翻供,只是一堆无用的废话而已,他在法庭上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饶星海也不明白,但沈春澜轻叹了一声。
“……都是疯子。”他低声说,“这些话,聂采是专门说给柳玉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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