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久别重逢,甚是可喜啊!”那兜帽男子声中带笑,却又阴冷入骨,仿佛那披风罩着的,是一条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
谢白城悚然一惊,双眉紧锁望向那人。
那男子意态从容地把兜帽往下一掀,露出一张轮廓鲜明的英俊面庞,肤白眉浓,鼻高目深,薄唇嫣红,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模样。
谢白城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是你?!”
那男子淡然一笑,颔首道:“不错,不过我不叫苏罗支,我叫韦澹明。”
谢白城的确曾见过他。不过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正是初春,他回越州过完年刚匆匆赶回衡都,一场倒春寒的大雪让京城内外又变得银装素裹。富贵人家踏雪寻梅,风雅优游。贫寒百姓却就受了苦,精打细算勉强支撑着过完寒冬,再无余钱多买柴炭,只能咬牙苦捱。
东胜楼惯例拿出钱财买了一批木炭赈济百姓,有人来领炭时求告说大雪压塌了城西边墙根下一排棚户,那里住的都是些苟延残喘的老弱,倘若不能有个安身处,只怕没两天都要冻饿而死。他就亲自带人去查看,雇了人把棚屋重新修缮起来。不料回来途中忽而遇到一个晕倒在雪地里的少年。
他命人把这少年带回东胜楼,给他衣物饮食,这少年才渐渐清醒过来。他明显是个胡汉混血儿,这在衡都虽不罕见,但这少年容貌俊美非常,举止也颇文雅,倒不像寻常出身,众人便询问他是何缘故,衣衫单薄地倒在雪地里,差点送了小命。
这少年自称叫苏罗支,父亲是一位倞罗富商。他是父亲宠爱的汉人小妾所生,只是母亲早逝,他不受嫡出的兄长的待见。后来父亲也去世了,兄长却违背父亲的遗愿,一分钱家产也不分给他,还派人毒打他,陷害他,把他赶出门去,企图逼死他。
听他哭哭啼啼说得可怜,众人都不禁心生怜悯。谢白城也出言安慰他,可以暂且栖身于东胜楼,他认识些朋友,或许可以帮他讨回公道。
少年自是千恩万谢,尤其对白城表现得非常亲近,似乎非常仰慕他。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在东胜楼住了几日将养身体,少年也十分勤快,嘴巴又甜,很得其他人欢心,因他容貌俊美,来光顾的年轻女客都忽然增多了。谢白城却觉得这少年年纪不大,却实在很精明,很会察言观色。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如他描述一般被兄长算计得束手无策?
少年十分亲近他,甚至提出想要住到他家里去,充做小厮听他差遣,以为报恩。被他谢绝了。彼时温容直还在刑部供职,谢白城便说可以帮他引荐,把家中事务说清楚,可以讨回公道。少年千恩万谢地答应,到了约定那日之前,他说要去相熟的同族长辈那里取信物,有人说陪他同去,他又拒绝,说怕被人发现他有了靠山,传到他哥哥耳里。
但这一去他却再没回来。有人还担心他出了意外,问白城要不要去找寻,谢白城却说不必。他早看出这少年心思复杂,虽然嘴上说着被兄长迫害夺去应得家产,平时别人不提他自己也绝口不提,甚至还笑容灿烂,忙前忙后,哪里像忧心忡忡的模样?倘若他真心求助,那倒是可以帮上一帮,但他既自己逃走,必是有自己打算。横竖他们也没什么损失,只不理会就算了。
这件事他只当是一桩小事。衡都里离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细究下去,盘根错节,牵扯到什么豪门权贵都是有的。他也在衡都待了好几年了,见怪不怪,所以甚至都没跟谭玄提过,日子一长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但此时一打照面,尽管时过境迁,昔日少年已然变为青年,昔日精致俊美的长相变得棱角分明,英俊硬朗,但五官整体是没有什么变化的,所以他一眼就认出,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混血少年苏罗支。
哦,不对。他说了,他叫韦澹明。
韦长天,韦兰若,韦澹明。
韦澹明侧转头,用倞罗语对身后腰插小斧那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人便大步走上前来,猛然挥拳重重击在谢白城腹部。饶是他已有所防备,这灌满内劲的一拳还是让他喉头一热,几欲呕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蜷起。
出拳打他那人身形高大,宛如铁塔,蒲扇般的大手一抓,把他薅了过去,另有一人立刻上来,同样用绳索把他捆住。
韦澹明英俊的面容上浮现着刻毒的笑意,抬手拍了两下。一旁的小巷中传来得得蹄声,一辆随处可见的单架马车驶了出来。
在衡都时,他就是故意设计来接近他的吗?
谢白城努力克服着晕眩和腹部沉重的疼痛,睁大眼睛看着第四个黑衣人从车上下来对韦澹明行了一礼,韦澹明潇洒地挥了挥手。
他想干什么?他是想用他来诱捕谭玄吗?
当初他故意接近,又是想做什么?为何最终什么都没做就逃走了?
他该怎么做,到了如今他该做什么才能破开这个困局?
他当然不能不管孟红菱,但他不能、他不能让他们用他来对付谭玄……
站在他面前的黑衣人把绳结系好,随即从腰间抽出了什么,往他面前一扬。
一股兰花般的甜香扑面而来。
虚无自花香中绽开,不由分说地禁锢了他的意识。
孟红菱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只让绳索越发勒进肌肤,没有丝毫积极的作用。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般痛恨过自己的武艺低微,她甚至在一瞬间理解了父亲为什么绞尽脑汁、拼上性命也要偷来焚玉神功。
没有力量,就是会让人面临如此的绝望。
那个自称叫韦澹明的男人很轻蔑地“呵”了一声,随即在她脑后恶毒地低语:“贱种!”
一个黑衣男人走到她近旁,并指如刀,挥臂一击,正击在她后脖颈上。
她眼前蓦地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程俊逸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药箱不在手边,他也只能做一些基本地处理。他的药箱呢?孟红菱带着他的药箱上哪去了?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上顿时冷汗淋漓。
谢哥哥呢?谢哥哥去找孟红菱,怎么会到现在两人都没出现?!孟红菱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跑远,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跑远,难道他们……
他不敢想下去,急匆匆地四下张望,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他们的身影。
他们俩会不会是汇合了以后,去帮助其他人了?或是参加救火了?
自发赶来救火的百姓已越来越多,这样的大火,不及时控制的话,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搞不好周围一片都会被烧为白地。
然而目光扫过,那些匆匆泼水救火的人中并没有谢哥哥的身影,更没有任何年轻女子。周围人群中也没看到他们俩。
程俊逸呆不住了,他感到心口怦怦直跳,灼热的火光几乎要烤焦他的肺腑……该往哪里去找?从哪里找起?问一问人呢?谢哥哥那样的人,见过他的人不会忘的,孟红菱这样一个美貌少女,也很显眼。
他抬起头,便看见一个人跑过来,他张了张口,正打算从这个人开始询问,那人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大夫?救救我兄弟吧,他刚才从二楼跌下来了……”
程俊逸慌忙去推他的手,他想说现在不是时候,他很忙,他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眼前蓦地一花,一道锐利的寒风从他鼻尖前一掠而过。
抓着他的那人下意识的一松手,“啊”地叫了一声。程俊逸扭头追看过去,只见一支羽箭正扎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箭杆和尾羽犹自不住颤动。
有人射了一箭。
这支箭上,还绑着一张布条。
程俊逸只觉得口中一阵苦涩,喉咙干得令他恶心。
他下意识地扭头,只模糊地看到对面房顶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倏的纵向远处。
他再度看向那支箭。
“怎么会有人射箭啊?怎么回事啊?”周围的人惊叫起来,都慌乱地往远处撤开。来找他帮忙那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开了。
转眼间,这一小片地方就变得空旷起来,只有他一个人还立在当地。
程俊逸抬起了右手。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错了他错了他犯大错了!他不该丢下孟红菱一个人,他更不该在发现孟红菱不见踪迹时还让谢白城一个人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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