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有六成可信。
林涛惧痛怕打,惶乱之间说他与连云山的匪寇有干。事后林婉料想,人在情急之下为了保命,胡诌也是有可能,为保险起见,林婉本人没出马,让几个乞丐先是威逼恐吓,再说笑奉承,激得林涛把什么秘密都抖搂出口了。
事后林婉仔细推敲林涛的说辞。原来他早年好吃懒做,在城里做工时听当时的掌柜说起连云山那起匪徒肆行的事,就留了心,又听说连官兵都拿人不住,正常人都该避而远之,林涛偏有点自命不凡,又兼年轻愤世嫉俗,一听向来横行管得宽的官府都不敢管,不少穷苦人投奔去,连发大财,大觉动心。
在原来的村子混不下去,林涛就专心在城中做工,可他手不太干净,雇佣他做长工的店铺,什么盘盏算盘类的物样被搜刮得溜干净。各街个行的掌柜伙计多半认识,彼此知会,时间一长,众人都知道他不可靠,也不敢再用。
林涛没法可使,在条僻巷抢了过路人的钱袋,等醒过味来悔青了肠子,怕路人看见他形貌报官,他就得吃牢饭。一口气逃到城郊,林涛晃荡好几天,温饱不继,再也不想受罪,索性奔连云山去做匪了。
那山头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人,虽有些手上沾了人命,但也不像民间流传那样无恶不作,只是提防官兵乔装改扮成穷人混进山里。他们知道林涛偷抢都有,确信他无地可去,就把人留下,做个杂使。
山里不似繁华的扬州城,连尘根未净的老僧都要还俗,何况林涛这样心血来潮的。不到半年他就待不住了,但连云山对人员的管控很严,基本是有上没下,林涛做跟班整天奉承山匪中几个管事的,见人说人话,有缝插针,使老大劲才终于让他们松口,把他放下山。
那之后林涛严守口风,怕被知道灭口,再兼他自己一只脚就踩在污泥里,也怕被追责,半点不敢透露山匪的事。他换了片地方给店里做伙计长工,老实了一阵,见那许多时间没来抓自己的人,就知道当初抢钱的事没闹开,这才放心地混入人俗,没多久随在一店做工喝酒的村民回到青山村收拾出村角一件废弃的小房,在此落脚,靠帮人拾掇田庄过活。
林涛平实稳定的农人生活直到裴远带林家小姐回门。
年轻气盛的村民在族叔院中羞辱裴远时,林涛就在看热闹的村人之中。他不知道,没看见裴家的小子是不是真像人说的,被林家的大小姐强压下脖子亲热,也并不在乎,看热闹最重那个“闹”字,林涛天生刻薄,众人起哄私笑时,他最为起劲。起初只是瞧不起,待看到林小姐匆匆追来,十分紧张裴远的模样,再瞧她车队赠礼的豪阔,妒心让林涛怒火中烧。
他没拿林家的赠礼,回到自己的小屋越想越气。听说裴远先前那个相好来青山村了,看热闹的心又使他洋洋自得。林涛早晨在族叔院门口,远看见族叔的女儿阿织拉住裴远说了什么,他偷眼觑间裴家的小子心事重重地转身往林田去,忍不住悄悄跟上,隔了几十步,林涛站在田口看裴远的身影消失在高密的玉米林叶中,就坐在田间地头的一棵大叔下,百无聊赖晾着草鞋,边四下里张望,果然没过一柱香功夫,就给他等到了。
那年轻女子面有忧憔之色,但容态殊丽,林涛眼瞧她也钻进林里,边回思这女人的身条,在心里骂她风骚,又想到她和裴远两个背人见面,必定要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由得冷笑两声,狠狠唾在地上。
林涛巴望看见林家那个傻小姐听说自家人和以前相好又勾搭时是如何惊慌愤怒,裴远以后的日子没林婉护着,肯定不好过。怀揣这样苛妒的心理,林涛在村里追寻林婉,可等真站在福婶院子门口,透过窗棂朝里看,林婉正和她家里的小丫鬟吃樱桃,白碗,红樱桃,隔着雨帘,林涛把什么正事都给忘了,就记得她那两截腕子俏生生的白。
林婉提伞出门找裴远时,鬼使神差间,林涛跟上去,直到钻进密林里,听见风声呼呼,雨声飒飒,舔着嘴唇想,裴远和那娘们儿怕早在野地里干上了。猥亵的念头既爬上来,林涛的眼睛肆意打量林婉的腰和大腿,看她纤细的脖子,在僻静无人处,几步并上去把人扯倒了。
他没想到林小姐有哮喘症,她连挣带咬在惊吓间病症发作,他怕她大呼之间把人招来,慌张间死死扼住她脖子,就在风雨声中,满地泥泞里,林涛满眼都是红色,好像看见裴远和女人在林地里光溜溜地交媾,听见那女人声嘶力竭,用牙和指甲在他身上刮出血印子——林婉陷进他肉里的指甲松开了,她不再咬他,她喉咙里咯咯作响,脸孔紫胀,林涛有一瞬间的失神,巨大的恐惧让他生出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他松开一只手,左手更紧地扼林婉脖子,瞪着眼开始解自己下身的裤腰。
雨又黏又腻。
混着脑勺淌下的血,林涛头上剧痛,眼前血色模糊,他知道自己挨了一下,身后一声厉喝,他不知道找来了多少人,林涛慌不择路,从林婉身旁爬开,跌跌撞撞冲进密林之中。
这就是目前为止,林婉所知的全部。
林涛在那次后落了个毛病,许是躲藏久了,难有个人说话,他在没人时喜欢自言自语,有时和一群乞丐坐着,就缩在佛像地下自顾嬉骂。做这些时,他骂裴远,骂林婉,一边吹嘘自己。但眼神茫茫。
林婉所知这些,都是乞丐偷听转述给她的。
林婉没问裴远以前的相好是怎么回事。
她回想一下,很快把林涛所言与当晚她得救后,裴远夜半坐在她床边时的异样对上了。
当时她在玉米林中觉得听见了裴远和女人的声音,叫他时却没有回应。林婉始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恐怕不是。
想起这些,林婉哒哒敲着廊木出了回神。
听见东哥问她,林婉默了半晌,“......不完全保险。如果这次不成,我还有别的法子。”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
赵谨之深信自己成了林婉的利用对象。
裴远回青山村后的这几日,也不知她在琢磨些什么,忽然心血来潮,在阖府人其乐融融乘凉观荷时,提出要出城游猎。
林老爷自然不肯。
林婉面不改色道:“谨之表哥说带我去。”
众人将怀疑目光投向赵谨之。
他强忍住苦笑的冲动,睨了林婉一眼,她避开了。
赵谨之硬着头皮道:“是。婉婉说她太闷,央我带她出府,到外面看些好玩的。”
林夫人:“怎么非到城外去?城中就不好玩了?婉婉又缠你表哥胡闹。”
林婉:“表哥精在射猎,我和他久不见了,积攒这许多年的好话趣事,都想对他说。再过些日子谨之表哥就要走了,娘,我想再和他相处一阵,就像小时候那样。”
林老爷并不一定相信女儿对赵谨之真有情愫,但他并非神人,不知道青山村发生的事钩连现在,林婉瞒着众人的小算盘。
林婉和赵谨之久处没有坏处,他和林夫人长时间努力却始终无法强迫林婉做的事,目下由女儿自己提出来,林老爷虽然疑心,但也只是拨派更多林府的人手跟随,一来护卫林婉的安全,同时也为看管她,避免再出岔头。
时近正午,天伏日烈,马上配着箭筒弓簇,人随都是劲装出猎打扮,车马队随林婉指示漫无目的地闲晃,酷热下汗流浃背。林婉见众人不时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谨之,这才出声,让人马歇在城西街的茶篷里。
趁着人疲马热,无人看管的功夫,林婉出其不意,领着悠哉悠哉的赵谨之打后门开溜,一路径行,奔向连云山。
赵谨之被她拉着,也不多问,起初猜测林婉在打什么主意。但看马车逐渐偏离人居,渐钻进深山,满眼绿林茂草,忍不住拨开车帘,喝令停车。
车夫收了林婉的银钱,任人如何询问叫停也不答应,将马车赶得飞快。赵谨之眼中顿现冷意,正欲动手,林婉道:“不用叫。等到了地方再说。”
赵谨之挑了下眉,面上带笑,“我倒也不想理。只是怕伯父误以为我带跑了你,要生剥我的皮。”
“放心好了,我在桌上留了字条,就说我们出来玩不喜欢有人跟着,他们找不到人,自然把字条拿回去给老爹。”
“我们?”赵谨之,“......你又把我推出去了?”
林婉白他一眼,“怕什么,出事找表妹,有我给你担着呢。”
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停在连云山脚下十几里远,再不肯前进。
林婉知道车夫是畏惧附近的山匪,扶着赵谨之的手下马车,四野望去,一片青草绿树间隐约有木篱蓬庐,百十步外木杆上挂的酒招迎风摆动,下面栓着几匹正食草料的骏马,隐隐有人穿梭其间,给马添草料。驿站比远见打上不少,原依山下村落的旧址而建,远近疏落围在一起,也有十几间房屋,簇拥中央的叁层小楼。
方圆几里只这一家驿站,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来往行人休歇的时候,驿馆里外却只有几匹马和一个伙计,林婉却半点不疑心,轻熟地拉张椅坐下,与那伙计接茶递水,竟似来过好几次般。赵谨之狐疑地坐在林婉旁边,她把茶碗推给他,赵谨之接了,眼瞥见那碗边缘有圈褐色茶垢,象征地递到嘴边,唇未沾水,就放下了。
林婉也不在意,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赵谨之虽然看出她有事相瞒,但林婉不主动开口,他也不多问,两人一个打哑迷,一个耐心耗着。店伙计不断来添茶,林婉总要问一次现在是什么时辰,明明没过多久,却似漫长无比。赵谨之留心她的反应,默不作声地看,不断用茶水清漱杯子,但洗了茶垢,茶杯口剥落的黑漆更碍眼,赵谨之白做功夫,一时气笑了。
他觑着林婉,眼里带笑不笑,她却又顾着盯他唇下那颗针眼大的小痣看。
此时两人牵马并肩走出客驿,林婉瞧得入神,听见他笑问,“就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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