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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1页）

他又重复，“没有不开心。”

因为他正在看最喜欢的纪录片。他只回答此刻。

如果不去看季行行的脸上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季行行的声音非常轻，非常平，简直会被背景音给盖过去，没有起伏和情绪，仿佛是一个尚未调试完备的人工智能，在尝试模仿人类的交流。

相处的这些日子，陈予宙见过太多次季行行与母亲视频时的模样，叽叽喳喳，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季行行既要对母亲撒谎，说在自习室做作业，又要这么不开心。

“哦。”

陈予宙没有再追问，仿佛只是几分钟前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季行行开心与否当然和陈予宙没关系。

是季行行的伪装太差了，聪明的陈予宙一眼识破，所以他才会开口问。

陈予宙的手空空的，像抓住点什么，便随手拿起来刚刚季行行给他的狗尾巴草，捏住了。狗尾巴草太轻了，茎纤细，狗尾巴的部分是花还是果实？毛茸茸的，又有点儿沉甸甸的扎人，手感很新奇。他企图转这根草，这根破草头重脚轻，根本转不起来。他的手就随便地、反复地摩挲上面的那部分，一边又抬起头，表情严肃。

纪录片里的场景切换得非常快，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都一错不错、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光影照亮两个专注和认真的少年的脸。

陈予宙的思绪早就飘远了，回到某个被空调冷气包裹的午后。他那时年纪还很小，正在摆弄望远镜的零件。陈予宙说：“妈咪，我大了做科学家。”

许多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童年片段不请自来：陈予宙乖乖地站着让妈妈打领结，被带去餐厅见爸爸的生意伙伴，第一次做演讲……在每个温馨片段的尽头，他都在想：他的父母是不是更爱那个年幼的他？还什么都不懂的陈予宙？

至少，在那个时候他爸还愿意演一演，让陈予宙和妈妈都心甘情愿被骗好几年。

自从上次激烈的争吵过后，他和家里的联系突然变得少。电话那头的女人总是欲言又止，而他爸有时候让他回家多陪陪妈妈，有时候说：“你要这么任性吗？”

妈妈仍然固执地一次次给他打钱。在语音留言里温声劝他，也不过是一次次地复读他爸的话，仿佛只要他走上那个男人规划好的道路，就能让时光倒流回到那个过去。

陈予宙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至今都保存入学那天摄影师拍下的照片他穿一身崭新深蓝色西装，拿着一小束花，母亲一手挽着他，一手挽着丈夫，三个人都在笑。他把那张照片po在社媒上，现在已经设置了私密。

为什么陈予宙只是发现了家里有一个人错了，陈予宙的家、陈予宙的爱、陈予宙的天真就都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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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白发科学家平静地说：“我等了四十多年，终于等到猜想被证实。”四十年已经是幸运的了。赌上青春、智慧与耐心，去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陈予宙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狗尾巴草，草穗的绒毛扎着指尖，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他爸说的或许是对的，Ethan你有更多好的选择，不必与我赌这个气。

他想说他不是赌气，又没有这个底气。

陈予宙从未不自量力地对父亲说过决裂的话，正如母亲心知肚明这么多年也从未提过一句分开。

陈予宙沉默着，思绪混乱着，而季行行专注着，直到影片结束。

季行行在片尾音乐响起的瞬间侧过脸来，动作迅速和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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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陈宇宙。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季行行看到陈予宙的那个黑色的耳饰缀在白的皮肤上在黑暗里也显眼，季行行盯着那只耳朵，眨着眼睛看。

陈予宙慢慢转过脸，侧过身子。

他们在黑暗里眼睛对眼睛，四目相对，屏幕的光影恰好经过，浮光掠影的亮不足以照亮彼此，在无声处只有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很柔和、很乱的毛线……不对，是两团会呼吸、但不说话的毛线，四周的环境太静，他们的呼吸声勾在一块儿了。

一呼、一吸。

一吸、一呼。

季行行还在思考，最后给出了他的解释：“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纪录片？”

“……没有。”

季行行“哦”了一声，真是恍然大悟、拨云见日。

可他双眼还是紧盯那糊成一团黑影的陈予宙，那么执拗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面对季行行一如既往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陈予宙只能敷衍：“没什么为什么。”

季行行又静静地想了一下，细细体会了一番陈予宙的意思，才明白他虽然语焉不详但的确在不开心。

他果然没有搞错。

陈予宙不开心这件事使得季行行非常为难，又不得不说点什么，他不擅长应对这场景。他希望陈宇宙不要不开心。

“别不开心。”伴着一声很轻巧的叹气。

而那团小黑影在推眼镜。

陈予宙算是知道季行行所有安慰人的办法了别烦、别怕、别不开心。

啧。

大人事哪有这么简单？他缓缓开口：“季行行，你不懂。”

“我懂的。”

季行行懂个什么，陈予宙自己都不懂，他在心底悄悄嗤笑自己。

“我家里人不想我学这个。”陈予宙居然顺畅地说出了口，可能是有黑暗作掩饰，也可能是因为季行行绝无可能会懂陈予宙。

陈予宙说他爸觉得他学基础学科，研究理论的就是蠢货。

季行行回复很中肯：“你不是。”

陈予宙皱眉：“我当然知道啊，所以我和我爸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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