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就这么搁浅了。我心里明白,不是领导不让做,是局里没有这个精力和财力了。
甄珍活着回到了父母身边,有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不能提被绑架的事情。一提她就浑身颤抖,说话连不成句子。她不敢去上学,不敢去陌生的地方,不能面对陌生人。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噩梦连绵。洪霞因为女儿离家出走,很是自责。甄玉良也因女儿的悲惨遭遇,不能原谅洪霞。甄珍救回来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反倒濒临破裂。眼下女儿终日闭门不出,跟父母一句话没有。甄玉良带着甄珍去医院看病,他跟医生介绍病情说:“她的心跳特别快、呼吸急促,厉害的时候会上不来气。”
医生替他补充:“有窒息感、濒死感、失控感。”
甄玉良点头:“对!对!”
医生问:“是不是,经常大汗淋漓,浑身没劲,还会腹泻?”
甄玉良说:“没错。”
医生说:“这是惊恐发作的典型症状。”
他拿起笔写病例:“服一个星期的药试试看,这种病得慢慢调养。”
洪霞和甄玉良背对着背,谁也睡不着。甄珍在梦里连声惨叫,安顿好她,回到床上,夫妻俩心有余悸。
甄玉良长叹一口气说:“好好的一个孩子,凭啥遭这样的罪呀!”
洪霞说:“整件事是我引起的,我死的心思都有了。你就别一针一针地扎我了。”
甄玉良坐起来靠在床上,他说:“为了甄珍,咱俩吵了无数架。解决问题了吗?没有。心理医生建议,最好带她换一个环境,去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这样她会慢慢康复,咱们家的日子,也会慢慢走上正轨。”
洪霞也翻身坐起来,她问:“我们的家在这里,还能去哪?”
“回老家,我父母盼着我们回去呢。”甄玉良说。
洪霞的眉头皱起来:“房贷还没还完呢,不能扔在这儿啊。”
甄玉良说:“房子租出去,用房租还贷款。我去意已定,如果你不愿意走,那我带着甄珍走。工作我已经找好了,甄珍的学校也好联系。这场祸是父母带给她的,为了她,我们做点牺牲是应该的。”
洪霞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一周后,甄玉良带着甄珍来跟我告别,甄珍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看。我笑着问她:“你干啥这样看我?”
甄珍说:“答应我一定要抓住那伙罪犯,抓住他们,我才敢回雪城来看你。”
“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学习,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检查你的作业。”我说。
我拿出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递给她。
“没啥东西送给你做纪念,这个笔记本送给你。”
甄珍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冲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甄珍一家搬到了鹤溪,甄珍进入高中继续读书。洪霞和甄玉良各自择业上班,甄珍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她从不问破案的事,我也一句不提。案子虽然再次搁浅,我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心理医生的话很管用,甄玉良一家搬回老家以后,新生活,新环境,新面孔,让甄珍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她不再做噩梦,失眠的情况越来越少。甄玉良有了新工作,洪霞开了一家便民店,卖蔬菜水果矿泉水,兼早上卖早点。洪霞做的鸡蛋灌饼,口碑极好,门前买早点的人,需要排队。两口子轮流负责,接送甄珍上下学,没有一句怨言。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甄珍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她被老师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班主任是个男老师,风趣幽默,知道如何调动同学们的积极性。他在课堂上拿着四个作业本,一排一本,让大家往后传着看。
老师说:“高中生了,字还丑得没脸见人。中国的方块字,是最有美感的字体,看看被你们写成了什么样子?有的像蜘蛛爬,有的像驴打滚,一扑棱一片。”
学生们哈哈笑。
老师说:“这四个同学的字写得横平竖直,值得你们学习。尤其是新转来的甄珍同学,整篇作业,没有一个字拉拉胯。你们都好好看看。一样的四十五分钟一堂课,一样的写作业,人家是怎么做到,形式和内容,结合得如此完美?”
甄珍兴奋地小脸透出了红晕。她在一天一天地起着变化,甚至要求父母不要接送她上下学了。甄玉良夫妇表面上答应了,暗地里目光,一刻不敢,从女儿的身上离开。
为破1103大案和滦城绑架案,我记了整整两大本笔记,心里颓丧到家的时候,我就翻日记本看。
程果面带嘲笑问我:“情书写满两本了?”
我叹了口气说:“从2002年碧水家园碎尸案开始,到2004年滦城绑架案,我把想到的,总结过的,成功的失败的,都记在这两个本子里了。”
“有用吗?”程果问。
我说:“没啥用。”
程果说:“谁说没有?将来退休了,闲居在家,留着当写作的素材。”
“我的文笔,你还不知道?”
“知道,知道,情书写得都像判决书。”
案子搁下了。心悬得难受,我弄了一把大剪子,打算把这两本日记毁了。剪碎了十几页纸,又后悔不已往一起粘。程果嘲笑我幼稚,我无言反驳。整天眉头紧锁,程果发现,我眉心的川字纹打不开了。她知道,我在为案子的事耗心血。
于是一句多余的都不问,这是我们夫妻之间,多年的默契。周末,程果和儿子拉着我去滑雪。我没心思,娘俩硬拖着我去了。心思不在滑雪场,儿子几下就超过了我。他不停地滑到我身边,然后无情地超过我。我知道我再不留神,会在儿子面前尊严扫地。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上下身协调到位,两手撑杆跃下雪坡,用最快的速度把儿子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白天超负荷的运动量,也没能让我顺利入睡,睡在我身边的程果,发出轻微的鼻息声。我一点困意都没有,鹰隼一样,盯着屋顶上的几块污渍。污渍突然变幻成邓立钢的脸。我一骨碌坐起来,睁大眼睛仔细看,污渍还是污渍。我躺不住了,穿衣服出门跑步。深更半夜的雪城,睡不着觉的,不止我一个人。江边有跑步的,有打拳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儿,手里拿着一个网球拍,网球用长绳拴在球拍上。他用球拍把网球狠狠地打出去,然后又用那根绳长绳把打出去的球拽回来。如此孤独的网球打法,让我觉得,我没那么孤独了。
雪城的天亮得早,早市的早点摊开张了,筋骨活动松了,我饶有兴致地逛着早市。卖蔬菜水果的,卖海鲜蛋禽的,卖鞋袜帽子的。百货杂物应有尽有。
我买了第一锅炸出来的油条,买了豆浆和包子。回到家,老婆儿子还都没起床,我进厨房开始张罗早饭。煮了皮蛋瘦肉粥,用黄油煎面包片,煎香肠、煎鸡蛋,给儿子做了一个三明治。
在饭桌上,我问彭程:“三明治好吃吗?”
他说:“下次里面再放点培根。”
小子把下次都约上了。
程果吃油条喝豆浆,她问我:“又是三点醒的?”
我点点头。
程果说:“凌晨一点到三点,是丑时,肝经当值。中医说,总在这个时候醒,是肝火太旺导致的,肝气不舒畅需要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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