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祁疑惑地停下脚步,却见济哥儿飞跑回自己的学舍,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捧了一团紫草皂,贴心地塞到了他手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九哥儿脖子叫虫叮了吧?今年的气候也真是怪,这么早便有蚊虫了,这是阿姊给我的紫草皂,洗了便不痒了,这块新的你拿去,我还有一个呢。”
沈济弯起和沈渺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笑了笑,见谢祁呆了一瞬没接,还用力塞进他手里:“拿着吧,那我回去了。我的书还没背完,走了啊。”
说着跑走了。
谢祁僵硬地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紫草皂。
手里捧得分明是皂,他却没闻见紫草的清香,而是好似又闻到了有些熏鼻子的佛香味。
狭窄逼仄的深巷角落,巷子外浴佛的喧闹声忽远忽近。天光在屋檐下游移,漏下一些光斑,星星点点地洒在慌乱的他与仰脸笑着的沈渺身上。
有两根手指慢慢地勾进了他腰间革带的犀角扣,隔着薄薄的衣衫,指腹微微用劲,指节便顶在他小腹上,一把将他带得更近。
他与沈渺几乎是面贴面地站着了。
谢祁当时快烧着了,仰着脖子根本不敢往下看,心跳得越来越急促。
她却抬起另一只手,葱白般的指尖先触碰到了他的脖骨,接着,拇指重重碾过他脖上内侧浮起的淡青色筋络。
他浑身都僵住了。
下一刻,他一直因呼吸急促而重重滚动的喉结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潮湿的刺痛感。
齿尖轻轻地咬住了喉结。
呼吸几乎停止。
他受不住了,猛地低头,却只能看见沈渺乌压压的发髻,以及发髻中那根白玉簪子。
她的脸深埋在他的脖颈中。
他背脊僵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但那时他还算顽强,残存一线的理智,人也还好好地站着。
“阿……”他下意识想呼唤她,结果刚开口,声音便断在忽然扫过痣上牙印的舌尖上。
只是那么一下,他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丢进油锅里炸过一般酥。
谢祁浑身滚烫,脑中好似最后一根弦绷到极限断了,他软绵绵地抵着墙缓缓滑下去了。
被她咬舔过的地方,像是浑身的血液都往那儿汇聚,他昏头昏脑,都能感觉到喉结那处的皮下血脉在突突地跳动着。
带着檀香味道的风越过屋檐,那微风也吹动了沈渺带着狡黠的笑容。
她退开半步,弯下腰,看了眼他喉结上带着湿痕的牙印,忍笑将他耳畔的碎发掖到耳后。
“呆子。”
“记着,这才是轻薄。”
*
学舍外的小石径上,秋毫站在几步远,莫名地看着谢祁原地发呆许久后,忽然面红耳赤地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一杆竹子。
秋毫困惑地歪了歪头。
怎了这是?
春天也会中暑吗?
***
大内福宁宫,赵伯昀好奇地看着面前有一个小碗那么大的鱼丸和碗里格外粗的汤饼。
“这是沈记新做的汤饼,奴婢觉着闻着香得扑鼻,便做主买了回来。”梁迁笑着端到赵伯昀的手边,“官家不是牙疼?御医说是上火的缘故,正好吃些清淡的,戒几日炙鸭吧?”
沈记今儿沈娘子不在,但他家的伙计说鱼肉汤饼与鱼丸都是沈娘子亲手做的。那叫福兴的伙计也利落,他将鱼肉汤饼烫熟,装在碗里,又另外拿一竹筒盛滚烫的热汤,鱼丸也是煮熟后另装。
嘱咐赶忙带回家去,到家后再将汤饼、骨汤与鱼丸盛进碗里,汤饼便不会坨了,吃着一样好。
大内和沈记也不远,梁迁想了想便还是买了回来——自打官家牙疼,吃什么都不香。
那黑胖的大方脸瞧着都隐约瘦了一些。
梁迁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有正常人的家,他前半生伺候侍奉先帝,后半生则照顾陪伴赵伯昀。虽然从不敢说出口,但他其实将赵伯昀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牵挂着、呵护着。
所以赵伯昀牙疼没胃口,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梁迁心疼地看向赵伯昀,官家起码瘦了二两了!瞧啊,他那脸颊肉,如今都荡不起来了。
听梁迁劝他戒烤鸭,赵伯昀用黑手捂着肿起的黝黑腮帮子,怏怏不乐地叹了口气:“不能吃炙鸭,我这日子还有什么趣?”
他再低头,看碗里散发着清香的“鱼丸粗汤饼”也没什么兴致,拿起筷子时还嫌弃:“鱼丸腥气甚重,吃这个朕还不如吃清粥……”
但想到这是梁大珰担忧他身子特意从外头买来的,他还是夹起鱼丸,勉为其难咬下一口。
“嗯?”
他刚咬破了鱼丸外皮,舌尖便触到一团温软鲜甜的肉感,外滑内韧,吃起来竟弹如雀舌。
“嗯?!”
第95章鱼丸粗面
与官家一般,被鱼丸别样的鲜美虏获的,还有不情不愿地回书院读书的宁奕几人。
钟鼓楼上的暮鼓刚歇,辟雍书院散学的铜铃也被书院里专司敲钟的老仆从敲响了。
今儿是春假后头一日上学,大多人都还有些心不在焉,连冯元这个讲学博士也是,一听铃声响了,立刻将书册夹在腋下,溜之大吉。
谢祁合上手中的《中庸》,书斋外已有其他书斋的学子涌出来,三三两两谈笑着从他窗前而过。书院的监生春季都穿相同的青衿衣衫、头带素纱儒士巾,走动起来衣袂临风,倒很有青云浮动的翩然之美。
尚岸将紫毫笔塞进藤编书箱,就听见一旁的宁奕将胡乱塞了一通的书匣往自家书童怀里一塞,细细交代道:“去定胜门外买一锅荠菜春卷来,要现炸的,让那摊主炸得焦一些,更香。”
书童神色平淡地抱着书匣子道:“你不记得了么?过完年定胜门外便不让摆小摊儿了,说是要在那儿建军需的粮仓,以后军粮急递的漕船全要在那儿中转,炸春卷的老头早不知搬哪儿去了。”
宁奕神色一僵,惊惶地攥住了尚岸的手:“完了啊尚兄,那我今儿难不成要去啄饮堂吃泔水?”
他只是来书院的头一日,便要受啄饮堂之苦了吗?
“不至于,你若不嫌弃,我带了我阿娘做的糖年糕,”尚岸同情地拍了拍他手背,“一会儿分你几块儿。我还带了阿娘去岁窖藏的糖桂花,与年糕一起沾着吃,香甜得很。”
“别提年糕了。”宁奕却脸色发青,哆嗦道,“过年时我家天天蒸年糕,吃得我都快成年糕了。”
尚岸耸耸肩:“那没辙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孟三忽然带着一股咸鱼味从外头窗子里探进身子来,“我娘塞给我一箱子腌咸鱼,分给你们几罐子吧?我实在吃不完,梦里睡觉都像泡在咸鱼里。”
宁奕捏住鼻子:“心领了,你…你还是自个吃吧。”孟三的阿娘手艺奇绝,最爱腌臭咸鱼、臭鸡蛋、臭冬瓜。臭鸡蛋和臭冬瓜倒还好,臭得不厉害,唯独那咸鱼格外臭。
听孟三说,他娘腌鱼,只将那小鱼去了头和内脏,便粗犷地抹上盐塞进盐水陶罐里腌制,一直腌到盐水都变得黏稠多汁,灰朴朴地带泡儿,泥封罐子一打开便能熏倒一屋子的人,就算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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