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功名利禄不上心,所牵挂的东西不多,有两个叔父在,他也无需挑起家中大梁,他可以愿意陪着她。
可是现在,他明白自己错了,谢崚并非池中锦鲤,她的野心不逊色于她的父母,她想要很多东西,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没办法帮她得到一切。
他握紧了手中加封的符节,走下台阶。
夜风中,回荡着一句静默的道别。
再见了,阿崚。
……
谢崚披上柔软的寝衣,从水中出来,长发湿透,垂在身后,她似有所感般回头。
替她擦头发的杏桃疑惑:“小殿下怎么了?”
谢崚捂着心口,“没有,觉得心里有些堵堵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能是吃多了闷着了,”杏桃对守夜宫女吩咐:“云萝,你们两个去将窗户打开,让殿下吹吹风,别把殿下给闷坏了。”
谢崚打了个哈欠,“好困。”
她抱着软枕头,倒在榻上,“你帮我擦吧,我先睡会。”
……
残月当空,白色光亮垂照这座古朴的城池。
长安城,昔日虞朝的国都,在被匈奴人统治了十多年后,重新回到了汉人手中。
王伦攻下长安后,实施宵禁,夜里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
一辆马车行驶过长街,因为马车简陋,巡逻士兵纷纷拦下询问。
驾车的人拿出一块令牌,“我们是大司马府上的人,奉命入宫,尔等谁敢阻拦!”
见了令牌,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谄媚,“原来是大司马府上的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贵人快请!”
马车一路通畅,来到了宫门下。
王伦等候多时,马车停下来后,立刻上前来掀车帘,“陛……”
里面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这样叫我,我隐匿身份来到长安,不想要太多人知道。”
她说道:“我如今的身份,是大楚女帝身边的女官,因引荐进入军中,当军师参谋。”
王伦于是点头道:“微臣明白。”
“陛下可要入宫休息,宫室已经打扫完毕。”
谢鸢却摇摇头,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乐坊。”
乐坊,她长大的地方。
在谢鸢的记忆中,这里有着全天下最貌美的姑娘,她们擅长琴乐和舞蹈,在午后,阳光微醺的时候来到宽敞的亭子前跳舞,水袖飘摇,裙摆蹁跹,她的母亲,也是其中一员。
芳姬是最出色的舞姬,她身轻如燕,能在鼓上起舞,谢鸢年幼时,芳姬常常要她在一边练琴,然后她跟着女儿的节奏起舞。
如今,乐坊已经被清空,四处都是颓垣残壁,荒草萋萋。谢鸢从角落里找出蒙尘的大鼓,趴在上面,感受着鼓声的跃动。
“母亲,我回来了。”
她十五岁在夜色中仓皇逃离这座皇宫,三十二岁从返故地,一转眼间,已经十有七年矣。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花,将一片光影落在谢崚的裙摆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立刻有宫女来到她身边,伺候她梳洗打扮,宫宴过后休沐三日,今天她无需去学宫学习。
谢崚打了个哈欠,揉揉迷糊的眼眸,问道:“蘅止呢?他昨日有没有出宫?”
替她梳头的杏桃手指一顿,谢崚明显觉察到有些不对劲,“蘅止呢?他出事了?”
……
谢崚匆忙赶到太和宫的时候,慕容徽已经启程了。
他本来就没想要在邺城停留太长时间,借着太后的寿辰归来,也不过是为了处理一些机要。
攻破龙城后,大军甚至都不打算回到邺城,直接奔赴洛阳,开始新的战争。而慕容徽,也要追上大军的脚步。
空空的宫落宣告着慕容徽的离去,他离开了,还将苏蘅止带走了。
或许是害怕面对谢崚,慕容徽甚至不敢和谢崚见一面,早早溜之大吉。
谢崚抓不到人,愤怒之下抓起案上的墨砚,看着慕容徽绘制的那幅燕国地图,就要上去将它砸得稀巴烂。
宫女们看得一阵惊心动魄,生怕这位小祖宗动手。
然而,谢崚举起的手只持续了片刻,她有缓缓将那一方墨砚放下来,重新摆回了桌子上。
谢崚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委屈的眼泪从眼角溢出,缓缓蹲下身来,将自己圈成一团。
她经历过了太多没有说过
“再见”的告别,她有的时候,很害怕一次分别,就是最后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连苏蘅止也要带走?
她抿紧双唇,眼泪流淌下来。
她爹呀,和她娘一样,都只是将她当成了自己可以支配的宠物罢了。
“小殿下,苏小郎君在东宫门外,求见殿下。”
杏桃声音突然传来,谢崚的心雀跃了一下,然而,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个“苏小郎君”不是苏蘅止,而是他年仅七岁的小堂弟苏唐。
谢崚擦干了眼泪,调整好了以后,在主殿内接见了苏唐。
苏家人都生得一副好相貌,苏唐和苏蘅止长得很像,只不过额头缺了一颗朱砂,容色也不如苏蘅止那般出众,有些婴儿肥,而且整个人糯糯的,像棉花团子。
“小糖糖,你来做什么?”
“糖糖”是苏唐的乳名,谢崚近年来和苏家人走得近,和苏蘅止的几个堂弟妹关系维持得不错。
苏唐郑重打开油纸包,是裹着白霜的红色山楂糖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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