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姜芙龄目露惶恐,怯生生看了朱仲书一眼,羞惭低下头去。
白皙修长的颈部微微弯曲,让朱仲书目光停住。
姜驷那边轻轻咳嗽一声,他才转过神来,“……大人什么话?但讲无妨。”
“咳,二公子,小女已经和你……”姜驷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按族规家规,此事一旦被大家知晓,芙龄便是能留下性命,这辈子也不能再见人了,青灯古佛走完下半生罢了。她莽撞做下此事,我知道了急得不行,本想替她遮掩一番,还没想到好办法呢,就出了昨天那档子事。现在她在您这里我还能放心些,要是在家,被族老们找上来喊打喊杀,恐怕她性命难保。我是当爹的,自责没管好女儿是一则,可心疼她也是一则,总不能真把她交给族老。”
说到此处姜驷离席,直直跪在了朱仲书案前,“二公子,实不相瞒,当初我是想把她送做我四侄女的陪嫁,原就是要给您的,现在四侄女显然配不上您了,两家婚事不可能成,芙龄又跟了您。二公子,请您发个慈悲,体恤我一片爱女之心,帮我把芙龄护佑了罢!只要您收了她,我们宗族里就没理由跟她为难了,求二公子怜惜!”
“爹!”
姜芙龄扑过去,“爹您别这样。都是我不好,是我一时迷了心窍,只想着和二公子在一起,把爹娘忘记了!女儿闯下大祸,爹爹再这样为我下跪,我万死也受不住。”
哭着朝朱仲书道:“仲郎,我爹是爱女心切,请你不要责怪他。我跟你全是自愿,根本没想过要逼你给我名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做个婢子,就算只有一朝一夕,我这辈子也值了。仲郎,你离开乐康城吧,别让这里的混事弄坏了你的名声,至于我,你不必管我,要杀要剐我全然不怕的!”
“芙龄你这是什么话……”
“爹,你别说了!你今日不该来此。”
父女两个一个哭,一个连连叹气,转眼间争执起来。姜芙龄今日未着脂粉,一直以可怜兮兮的模样博取同情,此时更是梨花带雨,弱不禁风。长发披散着遮了半边颜面,身形侧对着书案,正好让朱仲书看到她玲珑的曲线。
朱仲书果然动容。
他放下手里的书,径直站起来,“阿芙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把你父亲也扶起来。我纳了你自会对你负责到底,你的宗族若与你为难,让他们只管来找我。”
姜芙龄听到他说的是“纳”。
妻子是娶的,只有妾才是纳的。她心里隐隐不平,且有些失望。果然他还是看低她的出身了么?或者,对她主动前来的做法到底怀了芥蒂?还是顾忌家中长辈不敢自作主张说娶?
无论哪一样,显然朱仲书现在没有将她作为妻子娶回去的打算。
倒也罢了,姜芙龄自己宽慰自己,反正没有了姜照做桥,侍郎府的庶女怎么也不可能去国公府当正室,她最初进这客栈的时候本也没期冀过。
好歹他说要对她“负责到底”了。
这就有了保障,一切的冒险和付出都值得了。最起码也能捞个侧室当当,长姐初入王府时还只是个婢妾呢,现在不也有了名堂?
心念电转,口中说的却是:“仲郎你不要为我为难。你家门第太高,我这样的身份,哪敢求你负责到底?若真计较那些,我当初根本不会找你来!我只是想着,以前只在书里读到你,凭空想象着你,现在你进了乐康城,离我这么近,我总要见一见你才能安心。既来了,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好许多,我情不自禁……才做出了连累你名声的事,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你却不要为我这样的微不足道的人害了自己!你走吧,昨夜能再与你相处一晚,我已经心满意足,余生里不管遇到什么风雨,不管过得多苦,都能为这一晚甘之如饴。”
姜驷暗暗称奇,没想到他久不在家,黄毛丫头似的小庶女已经出落成这样的妙人。这可比那随了母亲性格的二女儿厉害多了,也让他放心多了。
“你……芙龄你是女孩家,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你真是……真是丢我家的脸!唉!”他跟着女儿唱念。
朱仲书眼睛里看到的却都是姜芙龄的凄楚眼泪。
“阿芙!”他遇到的女子甚多,偷偷寄诗传情的大有人在,诗词写得缠绵动人的也不少,可阅读情诗只能想象,冲击力哪里比得上当面倾诉?又何况是这样直白动情的血泪倾诉。
初遇之时他真没觉姜芙龄有多好看,可现在,说是堪比天下所有美女也不为过。
情义值万金,皮相终究是虚妄。才情横溢的国公府二公子被情义深深打动了。
他绕过书案,主动上去扶起了姜芙龄,直接用衣袖替她拭泪,“别哭了,你别想太多,我绝对不会亏待与你,更不会让你被宗族刁难。我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用弱女子替我牺牲维护名声吗?姜大人若怕你回家被问罪,你只住在我这里便是。”
话说得豪气干云,可终究没说出姜芙龄心心念念的名分问题。姜芙龄顺势伏在他的肩头,抽泣着流泪,侧过脸看向姜驷。
姜驷立刻为难地说:“二公子……您别纵着她。她到底还是我姜家女儿,我做父亲的当然愿意她被您护着,性命无忧,可,可这女孩家孤身住进您的院子……恐怕事后被宗族知道了,或者外头言官参我一本,我没法跟人解释。丢官什么都不要紧,只怕到时您也护她不住了,她依旧要遭殃。”
朱仲书道:“这怕什么,我只说她是我的人,谁敢多事干涉?言官还能管我的房里事?”
“……有您这话下官就放心了!”被一个“房里事”弄的心中别扭,姜驷迟疑一下才接上话。房里事,那就是丫鬟小妾的事了,那不是他想要的,“二公子,只是贵府四管家在这里,似乎正在和贱内商议平妻之事,是让芙龄和我四侄女一起嫁入贵府,现在平妻肯定是不成了,您看四管家那边……我该让贱内怎么答复为好?”
试探朱仲书对平妻的意思,以及他娶姜芙龄的可能。
朱仲书断然道:“我绝不可能娶那不知廉耻的悍女为妻,姜大人不用忧虑了,此事就此作罢!朱富那里我派人知会,让他早早回京,婚事不议也罢!”
又问,“朱富现住哪里?”他和朱富不是一路来的,原是打算偷偷去侯府见姜照,所以到现在还没跟朱富打过招呼。
姜驷道:“朱管家来乐康本该由我们招待,家里已经为他备好了别院,但他坚持要住在自备的下处,听贱内说似是在前棱街附近,公子要找他的话,到时我派人给您引路。”
“嗯。”朱仲书才不管朱富住在姜家还是别处,只要能找到就行。当下不再理会这个,低下头仔细替姜芙龄擦泪。
姜芙龄瑟瑟抽泣,到底没听到朱仲书给她定名分,却也知道父亲也不好再追问了,免得弄巧成拙。但心里是真委屈,眼泪更加汹涌起来,一抽一抽的,更显得楚楚可怜。
朱仲书柔声劝慰她。
姜驷一看这情景,自己是多出来的了,虽然尴尬,但能印证庶女昨日说公子对她好的话,暗自便极欣慰。寻个由头,他说了几句客套话,又作势责备了女儿一句,便告辞了。
朱仲书让人将他送出客栈门口。
姜驷上了小轿,按原路返回家中去,依旧不惹人注目从后门进入,直坐到贺氏院里才现身出来,然后进屋就换了自己在家“养病”的装束,可谓非常谨慎。
贺氏上前忐忑问,“老爷,如何了?芙龄没跟您回来,是……留在那里了?”
屋中没有旁人,姜驷喝一口热茶惬意靠在富贵椅上,一改方才在客栈里小心翼翼的奴颜婢膝,浑身都舒展开,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朱家大儿子那么个样,二儿子却是这么个样,啧!”
“……什么样?”
“呵呵,什么京都大才子?绣花枕头,废物点心!”
姜驷心情一好,对贺氏的火气也没那么大了,招手叫她到身边吩咐,“给三丫头准备嫁妆吧,她进国公府是板上钉钉了。”
“啊?”贺氏一惊。
她虽然知道唯有这样事情才能圆过去,可心里到底酸酸涩涩很不是滋味,暗忖郭氏那贱人生的小贱人怎地这样好命,轻松就进了国公府?生的又不是绝色,朱家那二少爷是眼睛瞎了吗,要个只会装蒜的庶女?
“老爷,这嫁妆……要照什么规格办?唐国公府是京都一等一的富贵体面门第,可有什么特殊的讲究?恐怕芙龄的嫁妆起码也要六十四抬起数吧。”
试探着问详细,其实是打听姜芙龄的名分。
姜驷摆摆手,“算什么抬数,并不是真嫁妆。你只备些银两细软给她傍身,衣服首饰给她装扮,这些顶要紧,不得懈怠了——银两是开路的,进了朱家唯有手头大方才能站住脚,衣服首饰更是立足的根本,她模样差些,需要好好打扮,你派两个精于此道的女人指点她。另外,再准备一些田产商铺,做她以后度日的进项,若没合适的,直接用银子去京城附近置办,也方便她日后照看取用。”
贺氏听得肉疼。
衣服首饰,要让国公府公子看得上眼的,那得花费多少?银两细软,能在国公府立足的,又要多少才算过关?至于在京城置办田产商铺,那更是无底洞了!
可也听出来了,这又是送女做妾的规格。当年她的大女儿就是没有正经嫁妆,全靠私下补贴送到王府的。姜芙龄做的是妾不是妻,到底让她心里稍微舒服一点。
“老爷放心,妾身一定仔细办理,就算从自己的陪嫁里挪用,也绝对不让三丫头吃亏。她能进国公府对咱们一家都有好处,帮着她立足很重要,妾身明白这个道理。”
口上含笑应着,贺氏却也留了小心思。东西肯定都按丈夫说的置办齐全了,但是上等中等还是次等,那就得看姜芙龄做的是什么妾。妾和妾还有区别呢,又不是自己亲生女儿,要是前途不明朗,她可不愿意割自己的肉去帮姜芙龄立足。
“老爷,您之前吩咐的事都妥当了,几位族老已经在路上,约摸这两日就能进城。提前打过招呼,礼品礼金也都打点了,他们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已经是向着咱们了。”
姜驷点头,“好。”
——
南宅侯府的小书房里,姜骅正在给女儿展示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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