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姜照陡然收手,一个后跳跃了开去。
两人中间正好隔了放茶盏的圆桌,面对面站住。姜照面朝窗外,借着窗外微光看到对方面带黑巾。可这并不妨碍她做辨识,靠身形,靠气息,靠眉宇间不同的距离宽度,乃至靠举手投足的细微动作,都能辨认出一个人来。她以前接受过专门认人的训练,精于此道。
“吴堂副。”她压低声音,一语道破对方身份。
说话间刀柄紧握,警惕戒备,随时准备防止对方被喝破后暴起。
但见对方抬起右臂,姜照陡然沉腰,刀尖变向。然而对方接下来却只是伸手到脸上,把遮面的黑巾拿了下来,微光刻出脸部轮廓,那弧度和眉眼,正是吴长明没错。
“四小姐真让人惊讶,好俊身手。”他轻声打个招呼,一双眼睛在夜里晶亮,上上下下打量姜照蓄势的身形,“你到底是谁,真是侯府的四小姐么?”
姜照戒备地慢慢收了蓄势,短刀依然紧握在手里不放松,喝问,“你来做什么!”
“你哪里学的功夫?招招都是杀人的路子,我可不记得本省哪里有这样门派,你又没出过省界。”
“你最好把来意说清楚。”
“姜四小姐最近天天早晨扎马步练武,和以往大不相同。可光扎马步能扎出拳脚功夫来?我真怀疑你的身份。”
“吴堂副,我在问你话!”
“这位姑娘,我也在问你话。你的脸,真没易容么?敢不敢让我查一查,摸一摸?”
“你说我是冒充的。”
“别让我撕下你的人皮面具来。”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彼此警戒怀疑半天,外间夷则被惊动了。“姑娘你在和谁说话,是叫我吗,要水还是要什么?”有下地穿鞋的声音传来。
姜照赶紧止住她,“没事,我说梦话呢,把自己说醒了。睡吧,不用进来了。”
夷则穿鞋的动作停滞一瞬,又问,“真不用吗?姑娘是不是作恶梦了,害不害怕?让我进去陪你吧。”
“不用,你进来我反而更睡不着。”
一边警惕着吴长明,一边好言好语把夷则哄得重新躺下,姜照静静地再不言声。
吴长明也不再说话,仿佛他也不想被人听到似的。
姜照权衡再三,决定还是冒险一下,把这个不速之客赶紧解决掉为好。她伸手指了指窗子。
吴长明点点头,当先转身奔了窗前,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潜了出去。
姜照看见他无比迅疾的身形之后,心里警惕反而减淡了几分。她方才就感觉出他在留手,并不是全力与她争斗,及至此时更加确定了。就凭他的身手,想害她是轻而易举的,还真犯不着拐弯兜圈子。
收刀入鞘,她匆匆套上花梨衣架上挂着的长袄,把刀子收在袖中,也跟着潜了出去。
院子里花木扶疏,星斗漫天,厢房里下人都睡了,只有檐角和院门处几盏调暗了亮度的灯笼在微风里晃。吴长明并不在院子里,姜照四处看看,发现他已经跳上了房顶,正朝她招手。
那高度……
现在的姜照可跳不上去。
她只是扎马步打了基础,闲时偷偷在屋里练习一些招式罢了,没有经过专门的体能和功夫训练,并未恢复到前世的水准。方才在屋里打斗片刻已经让她满身大汗,气息也紊乱着,哪里能跃上房脊呢。
她朝房顶的吴长明摇了摇头。
同时留意四周,并没发现有其他人的迹象,于是略放了一点心,估计着落入圈套陷阱的可能大概是没有了。
她轻手轻脚绕过正屋,在耳房边的墙上顺手一撑,蹬了两脚翻到墙头去,又跳下,熟门熟路沿着小径快速奔跑。吴长明见了,便从房顶跳到墙上,影子一样贴上了她。
姜照带路躲过两拨巡夜的婆子,避开灯光明亮的区域,沿着少有人走的花径七拐八拐,在一座院门前停下。门并没锁,她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推开门示意吴长明进去。
院门从内关上,吴长明发现这是一处比姜照院子更雅致的所在。
“这是哪里?”
姜照带路朝屋里走,哂笑道:“吴堂副高来高去,不知探过我家多少次了,怎地不知这是哪里。”
吴长明挑了挑眉。他的确不是第一次来,也路过过这个院子,稍有印象,但这里一直没人住,他就没留意过。
待进屋之后,一眼看到厅堂正中供奉的牌位,借着星光用极好的目力仔细查看,他才恍然这是什么地方,“何夫人生前的住处么?”
“是。”姜照在黑暗里对着灵位拜了几拜。
“怎么带我来这里?”
“你害怕?”
“我不怕鬼,只怕人。”
“你娘才是鬼。”
“可巧你说对了,她真是鬼,做鬼做了多年了。说不定九泉之下,我娘和你娘还能相遇做朋友。”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姜照神色冷淡在椅子上落座,
吴长明接着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何夫人女儿的真身,可还说不准呢。”
这是姜照重生后第一次被人当面怀疑身份,没想到来自这个人。不过她浑不在意,只盯问,“说吧,你半夜三更潜进侯府,闯到我内寝去干什么?”
“那是‘你’的内寝?”吴长明还在此事上纠缠。
姜照仰了仰脸,“过来‘看一看,摸一摸,’确定了真假之后,请你好好跟我说话。”
这是回应他方才要查看“人皮面具”的要求。但“摸一摸”什么的从男子口中说出来顶多算是孟浪调戏,出自女儿家口中,可谓一语惊人。
但吴长明也是个接受能力很强的,闻言只微微一笑,竟真得走上前来伸手要摸。姜照仰着脸冷冷看他,不躲不闪。指腹和掌心皆有薄茧的手,就这么落在了她的脸上。
温热,柔软,光滑……肌肤相触的一刻,吴长明的手微微停滞一下。但很快,就沿着发迹鬓角一路揉捏下去,一直捏到下巴和脖颈。
须臾手掌移开,吴长明点了点头,“不是面具。”又细看她的脸面,在眉间鼻头轻轻一抹,“也不是妆面易容。”他退开两步,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指腹间仍然残留柔软的温热,他搓了搓手指,有点留恋。不由回想起方才两人缠斗,她衣衫轻薄,汗水混着香气透出轻纱,杀气夹着香气,别具一格。
姜照双手覆面揉了揉,缓解被他揉捏的不适,手掌移开时露出的眸子里光芒更冷,“吴堂副可又欠了我一条命。”
吴长明这次不意外,“让我猜猜你的逻辑,我无礼,你放过我没杀我,就是饶了我的命?可你还真没本事杀我,这次不算。”
“以前的呢?只算以前的我也是你恩人,夜半入宅,拳脚相向,这就是你报恩的态度么?”姜照当然知道此刻她没本事伤他,但来日方长,她总有练好的那一天。
吴长明道:“我来是跟你谈事情,可没想与你争斗,是你先砍我的。”
“谈事怎不白天来,或让人事先知会,偏要夜里潜入。”
“你知不知道这宅子被朱富盯着呢?”
姜照当然知道,只是依她现在的本事,还没能察觉盯梢的人到底在哪,也许在府外,也许在府内,她只是凭推断而知。“原来吴堂副和朱管家积怨甚深。”她笑了笑。
旋即对吴长明的行为释然,“来谈何事,请说吧。”她心思豁达,从不在小事上纠缠。
这豁达反让吴长明有点不适应,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明来意,“令尊近来在做的事,我想掺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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