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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1页）

“你说那阉人？”

我往他的方向走，压制颤抖，高声道：“那是我大唐国使，奉敕南下，举国皆知。你们吐蕃在大唐境内肆意妄为，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烧啊。”他笑着说，“烧了，你这地方可就没了。”

“你们到底有没有对国使下手！”

“节度就等着看他到不到，就知道了……”

这蕃人脸上一点慌张的表情也没有，反而像是狸奴在挑弄老鼠。不过，他还是挪动步伐，和我保持一定距离。

我继续朝他接近，终于，踩上了一块活动的木板。

一瞬间就如山崩，地板机括震响，前排书架飞速倾倒，蕃人正好站在底下！

其实我站的位置也很近，书卷就在面前喷薄开来，一根钿青牙轴像箭般射出，直击眼角，我登时眼前一黑。但眼疼还不如心疼，既然我是杜佑，那书架上的就都是我经年累月从各处搜来的书，有很多还经过专人修复、重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我一个渺茫且鲜为人知的夙愿……

当我同时因为眼和心的双重疼痛而失神时，蕃人飞扑而出，掐着脖子，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抬起来。

当时我手里已经拔出了隐藏在袖中的短剑。我用剑去刺他的腰腹，划他手臂，也不知道有没有造成伤害，只是被他狠狠地掷在地上。我翻身而起，双手持剑，想象自己是故事里的安西兵，有胆气有孤勇，一往无前，可是一晃眼就被人摔在地上。我继续反抗，可是眼睛是糊的，头脑空白，肢体僵硬，行动缓慢，力气疲弱，我甚至看不清他对我做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没有一刻是站稳在地的，不是向前后左右歪倒，就是干脆在地上打滚。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的掉进了书卷的海底，惊涛骇浪，无法呼吸。

这有什么法子，若非如此，当初就该是我去安西……

我想这蕃人终不敢对我下死手，毕竟谋害节度使必将冲击两国邦交。可是过去那么多节度死于非命，又有几句公道可言？当今之世，人们早已明白，一个最好的节度，就是一个会死的节度，懂得安心咽气是最大的忠诚。更要命的是，吐蕃还用得着在乎什么邦交礼仪吗？从名义上说，它不久前才辅翼圣人回到了我们的国都……

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海面飘来，叨叨不绝，是他们蕃僧的祷辞。这说明事况已经向着最糟糕的方向滑落，杀我只是一事，杀完必然放火，我这数十年采储付诸一炬，而我那在幻梦中挥之不去的大部头，将会无人知晓……

一个重物轰然朝我砸下，他要这样把我打杀，实在有辱斯文……只是那物体在把我压得半晕以后，竟不再抬起。只是有一股暖流劈头盖脸淋下。

它终于被人挪走了。染得鲜红的书卷也一一拨开，露出一张异常白皙的无须脸庞。那人拍打我的脸，喊道：“节度，节度！”然后有另外两只手臂从身下抄过，把我横抱起来，我先前似乎忘了呼吸，直到此时，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满胸满腹都是燥热的微风和蝉鸣。

那抱起我的劲装女子说：“节度放心，贼人已死，国使安然无恙。”

白脸宦官俯身作礼：“内侍省给事朝散大夫赐绯鱼袋聘国使杨良瑶，拜见节度。”

我是杜佑，时任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

天宝十载（751），杜环出西域时，我年十七，尚未入仕。

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我以门荫补济南郡参军，未曾亲见长安陷落。

至德二载（757），杜环请的大食兵与朔方、安西、陇右、回纥、南蛮等诸军会师，大战香积寺，收复长安。当时我下江南为剡县丞，就是那产藤纸的地方。

乾元元年（758），我遇上一生伯乐，京兆韦氏韦元甫，转任司法参军。韦公以吏术知名，为官务求经世致用，精通简牍、法理、数字，直至遇上他，我才发现官场上原来也有人愿意彻夜谈论事理应然。至此，我于治事才开始初窥堂奥。

宝应二年（763），发生了很多事。史朝义兵败自缢，安史之乱终告结束。可吐蕃转眼又至，攻陷西京，圣人移驾。当时我虽然在韦公幕府任事，人却恰好在长安，在逃离中遭遇乱兵，被一人一刀所救，竟是杜环。

一别经年，他乡音无改，鬓毛未衰。那时我才知道，他在西域漂泊十二载，在一年前自广州回唐，经数月北上至长安寻找家人，祭拜父母，闭门守丧，并没有在族内声张。期间发生过一些事情，圣人颁布了一个悬置已久的诏令，允许大食国援唐军士居留京师，与唐人通婚，并建成大食法寺一座。杜环说，当时一位神秘道长来见他，详细询问了黑衣大食相关事，翻看过未成书的《经行记》，最后嘱咐他说，初九，潜龙勿用。道长问他有何愿望，杜环就说，大食援唐兵三千，唐人五百二十八，舍身忘命，死者已半，余者羁旅于此，无名无份，希望能让他们落叶归根。后来就有了诏令。

我与杜环本应有无数的话可以说，又有无数的话不必说。在同族侪辈里，我始终记得他这过于笃定之人，他也看穿我总是抱有怀疑却躲避冲突的目光。他曾经说要替我去看西域，如今他万里归来，我们却没有时间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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