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四年
这几天我也忙了起来,秋季入学的浪潮早已过去,这个时候入学是完全不现实的,我只能抓住一月份这个春季入学的窗口。一切都在高速运转中完成,像一场没有彩排的演出。
麻烦的是我出国的急,还有些东西要从国内寄过来,其中最关键的,是一份必须由高中敦务处直接出具并密封的官方成绩单和毕业证明副本,以及一封学科老师亲笔签名、用学校抬头信纸打印的推荐信原件这些都是大学注册时验证我学历背景的直接凭证,缺一不可。
然而时过境迁,原来的班主任已经调离,新的教务老师对流程不熟悉,沟通起来异常困难。我在越洋电话和邮件里耗尽了耐心,几乎被这种官僚式的繁琐和距离感击垮。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焦虑与日俱增。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打算接受延迟入学时,梅環惠出手了。
她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我知道。那段时间,她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深夜。可她还是挤出了时间,亲自去了一趟我的高中。
她没多说过程如何,只是在一次通话里,声音带着疲惫却轻松的语调告诉我:“搞定了,明天就用最快的国际快递给你寄过去。”
两天后,我收到了那个厚厚的国际快件信封。撕开它,看到里面文件上熟悉的学校印章和校长签名时,我的手指几乎有些颤抖。那不仅仅是一叠纸,那是我通往新世界的船票,是梅璟惠用她沉默而有力的方式,为我铺下的最后一段铁轨。
这些天,我在异国的混乱中挣扎,而万里之外的梅璟惠,成了我唯一且稳固的后方。她为我处理的,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几句问候,而是沉甸甸的、具体到每一个环节的琐碎与艰难。
我在这边因为时差和信息差,常常找不到需要的证明文件电子版。一个微信过去,“妈,我高中那个获奖证书扫描件你还能找到吗?”哪怕是在深夜,国内的凌晨,她也会很快回复“在旧电脑里,明天我去找找”。
第二天,一份清晰的扫描件必定会出现在我的邮箱里。她就像我的另一个大脑,替我存储着所有我仓促离开时来不及整理的、关于过去的“证据”。
然而,正是这些细致入微的、沉默的支撑,反而常常成为我情绪决堤的开关。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上海量的入学指南感到眼花缭乱时……那种巨大的无助感会瞬间涌上来,鼻子一酸,眼前就模糊了。
不是没出过国,但以往总有家人在身边。那种安全感在于,你知道即使天塌下来,也有人和你一起扛。而现在,只有我自己。调整作息带来的生理性疲惫更是雪上加霜,常常在凌晨三四点莫名惊醒,望着窗外陌生的天际线,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自从那晚和程知奕通了最后一通电话后,他的沉默像一片巨大的、悬而不落的阴霾。
犹豫了好几天,我深知那个旧的微信账号是一个必须剜掉的毒疮。手指颤抖着,最终按下了“注销账号”的红色按钮。页面提示注销成功后,心里仿佛空了一块,又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镣铐。
我天真地以为,物理上的切断便能带来精神上的解脱。然而,遗忘的难度远超我的想象。我又陷入了严重的睡眠障碍里。
几乎每个夜晚,我都会在凌晨被心悸惊醒,浑身冷汗。
梦境光怪陆离,且大多与他有关。有时是高中校园里,他笑着递给我一瓶水,阳光明媚,下一秒场景就切换至那栋别墅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冰冷窒息。
痛苦与那些被扭曲、被伪装成幸福的瞬间在梦里交织缠绕,让我一次次在半夜惊醒后,心脏狂跳不止,再也无法入睡。
我对黑暗的恐惧变本加厉。每晚必须开着床头灯才能勉强合眼,但那微弱的光线根本无法驱散内心的恐慌。每次半夜惊醒,发现偌大的酒店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一种彻头彻尾的孤独感包围时,深深的绝望便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后来,我在街角的商店里买了一只柔软的小熊娃娃。它看起来很傻,却成了我夜里唯一的依靠。我必须紧紧地抱着它,感受那一点柔软的实物触感,才能获得些许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这办法有些用,但依旧无法根除我的不安稳。
而在那些辗转反侧、意识模糊的瞬间,我竟然会可悲地、下意识地想起程知奕那个充满控制欲、却无比炽热温暖的怀抱。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我感到无比的羞耻与自我厌恶。我痛恨自己的身体和潜意识,竟然还在怀念那个将我推入深渊的人。
我就在这样反复的自我拉扯、深夜的惊惧、以及对远方母亲无声的感激与愧疚中,一天天艰难地熬着。
终于在十二月底,处理完了所有杂事,我搬进了学生公寓。之前几个月东奔西走,一直住在酒店里。
公寓是个单间,我花了几天慢慢收拾,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好每处角落。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我环顾这个完全属于我的小空间,才真正放松下来。
窗外是安静的街道,窗台上摆着一盆昨天刚买的绿萝。我泡了杯茶坐在地毯上,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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