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冯二娘终于抬头问道,“那位陈相公,虽不曾娶太太,家里总也有丫头老妈子服侍?”
“只有一个老底下人替他做饭。”吴太太说,“这位陈相公我也弄不懂他,手里总有一两千银子,舍不得穿,舍不得吃,没有太太自然也没有儿女,有了钱不知有啥用处。”
“何至于如此?”冯二娘变成闲谈的神气,“这位陈相公,想来脾气很怪。”
“脾气倒不怪,就是悭啬,一钱如命!徽州人会打算,也不像他那样子。”
“怎么,不是扬州人?”
“不是!他只不过有个表兄是本地人。”由此,吴太太便谈起陈锡元的来历。
陈锡元的表兄名叫赵昌祺,是扬州的盐商,也开着当馆。当馆朝奉是徽州人的专业,赵昌祺便将陈锡元找了来,在他们所开的“元昌典当”管账。
陈锡元很诚实,也很能干,于是当赵昌祺的盐厂司事卷款潜逃以后,便将他调到盐厂去管事,负责向领了本钱去煮盐的“灶户”收盐。这个职司比高坐堂皇的典当朝奉辛苦得多,但入息优厚,不到三年就积储了上千两银子。
有一年的天气特好,海边上出的“晒盐”多得无法运销,而贩卖私盐又是犯法的勾当,只有堆在那里不管,价贱如泥。吴子宁认为大可收买,蚀本无几,要赚却能大获其利,譬如赌钱,不妨碰碰运气,劝陈锡元联手来做这笔生意。
本轻利重的生意,自然可以做。于是每人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许多盐,待价而沽。说也奇怪,就在他们那票盐刚进了仓,天气大变,飓风狂吹,豪雨不止,海滨一带漂没的盐田,不知多少。
这一场意外的灾变,替陈锡元与吴子宁带来意外的好运。盐价一夕之间大涨特涨,每人赚了八百两银子。
陈锡元的来历是表明了,但吴太太却不再提起小哥的事。冯二娘也不问,只探明了陈锡元在城里的住址,告辞而去。
冯二娘回到家立刻动手,开单子买办食料,整整费了两天的工夫,才制成四样菜四样点心。雇个人挑了食盒,由她的干爹李老,带着小哥一起进城去拜访陈锡元。
这是很突兀的事,但陈锡元很快地就接受了突兀的事实,意识到这是一个必须紧紧掌握的机会。
因此,当李老叙明来意,说由于吴家的机缘,愿意将小哥拜在陈锡元膝下时,他口中连称“不敢当”,而在行止上却是居之不疑地受了小哥的大礼。
从这天起,小哥就住在陈家。他不但聪明伶俐,而且勤俭谨慎。陈锡元喜出望外,每次听到他喊“爹”时,总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满足的感觉;但夜静更深,回想着小哥喊“爹”的声音,却也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怅惘的感觉,不知哪一天才能听到小哥“爹娘”并称?
半个月以后,小哥想娘了,陈锡元便亲自送他回家,希望借此机会一睹冯二娘的颜色。但他失望了,她根本不曾露面,是由李老接待。
“还听话吧?”李老摸着小哥的头问陈锡元。
“好听话。”陈锡元一半实情、一半讨好地说,“我带他各处应酬,真正是人见人爱,个个夸奖。”
“孩子别宠坏了。他娘说过,玉不琢,不成器。孩子不好,做爹的尽管拿鸡毛掸子打,他娘绝不心疼。”
“这么好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打?”陈锡元说,“请老人家告诉二娘,在我那里,决不会委屈孩子,请她放心。”
“是了。让他在家里住个三五天,我就送他回去。”
李老言而有信,第五天携着小哥到陈家。主人自然殷勤接待,而李老一坐下来,就显得神态有异,仿佛欲言又止,又仿佛缺乏自信。陈锡元自然奇怪,正想开口动问,李老却终于有所言了。
“有件事,看来好像无理,细细想去,必得照我老头子的意思,才得两全。不然,两伤!不管它了,我先说来你听。”
说了这段开场白,李老有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身子往后一仰,悠闲地喝着茶,不往下说,却似乎自我欣赏着自己的得意打算。
“李老,”陈锡元忍不住催促,“我在这里听着呢!”
李老点点头,用说故事的神态问道:“宫里司礼太监,有位叫李智广的,你听说过没有?”
“李智广,李智广,好熟的名字!”陈锡元搔头攒眉,苦苦思索,突然间想起来了,扬脸高声,“是当过南京镇守的那位李公公吗?”
“是的,就是他。那是五年前的事,后来调到京里,当司礼太监,快要‘秉笔’了。当到秉笔司礼监,就跟宰相一样——现在,也是跟几位‘阁老’平起平坐。这李智广,”李老平静地说,“就是舍侄。”
原来此老来头不小,陈锡元顿时肃然起敬地应一声:“是!”
“舍侄是我抚养大的,名为叔侄,实同父子。只为我这个干女儿,家庭不如意,这说来话长,将来听她自己告诉你。总之,她一定要离开伤心之地,只身远出,大家苦劝劝不住她,只好我陪着她南下。至今三个月,舍侄已专人送来好几封信,催我回京。为这件事,我好几夜都睡不着。”
“是的。”陈锡元说,“回去不好,不回去也不好,真是有点为难。”
“我前前后后都想过了。我女儿就只有小哥一个儿子,已拜在你的名下,如今她形单影只,万不能自活。如果叫小哥归家养母,又辜负了你一番成全之德,更怕伤了你的心,都不是好办法。以我的意思,只有拿我女儿嫁给你,你住到我女儿家去,替她主持门户。这样一来,小哥离母而仍旧有母,你无妻而得妻,我女儿终身亦有倚靠。一举数得,所谓‘必得照我老头子的意思,才得两全’。你想,我的打算错不错?”
岂但不错,在陈锡元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乐得双眼发直,口角流涎,像个白痴的模样。
“你看,如何?”
“好啊,好啊!谨遵台命。不过,”陈锡元问至最关切的事,“谁来主婚呢?”
李老将胸一拍。“自然是我。”他说,“虽说她姓冯,我姓李,到底是我的干女儿。再说一句狂话,有我家司礼在,谁敢怎么样?来,来,取笔砚来。”
“是!”
陈锡元忙不迭地取来笔、砚,找来一张红笺。李老亲自写好冯二娘的生辰八字,双手捧了过去。
“我女儿的终身,就托付给你了。”
“是!”陈锡元双手接过,恨不得挖心剖肝,以见血诚,“您老请放心,若是我亏待了令爱,天诛地灭。”
“言重,言重!我知道你为人至诚,得你这么一个干女婿,不枉我一番长途跋涉。”
“干爹,”陈锡元改了口,嗫嚅着说,“有件事想跟干爹请示,这聘金——”
“笑话!”李老大声打断,“谈什么聘金?说句难听的话,你是人财两得。”
再醮之妇,不愿铺张,挑了个好日子,陈锡元搬到了冯二娘那里,就像招赘似的。自然也请了一桌客,自然也请了吴子宁。由于不成个格局,也不明白内幕,贺客都不敢多讲话,所以这席喜筵,草草终场,连个新娘子的影子都不曾见着。
陈锡元却不在乎,一进洞房,目眩神迷,但见床帐衾褥,色色精致,真想不到亲操井臼如贫妇的冯二娘,竟还有这样讲究的服御用具,因而不免自惭形秽,也因而有些局促。
“二娘!”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相公!”冯二娘倒很大方。
“我实在配不上你。”
“既是夫妻了,何必说这些话?”冯二娘低下头去,声音也轻了,“只要你不嫌我是守过寡的。”
“不嫌,不嫌。”陈锡元说,“孙子王八蛋才有那种想法。”
这又何须急得发誓?冯二娘抬起头来,嫣然一笑。这一笑,使得陈锡元色授魂与,胆也大了,一把抱住冯二娘,隔着软缎的夹袄,便在她那丰腴的胸脯上,乱摸乱摸的……
陈锡元“移舟泊岸”到冯家,赵昌祺根本不知道,一连几天不见他的人影,不免奇怪。“咦,”他问,“锡元是怎么搞的?这几天灶户要开灶了,该当如何办法,怎么不来跟我说一声?”
“陈锡元没有在盐厂。”管家赵福答道,“有七八天了。”
“更莫名其妙了!为什么?”
“老爷怕还不晓得。陈先生搭上一个不知来历的寡妇,住在一起。”
“有这样事!”赵昌祺诧异,“他手里也有几两银子,为什么不好好娶一房?又是寡妇,又是不知来历,这不太荒唐了吗?你去找他来。”
用不着赵昌祺派人去找,陈锡元自己报到了。他是听了冯二娘的话,来提取存在赵昌祺典当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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