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我的好朋友!”他擦掉眼泪站起来说,“你痛痛快快地骂我负心好了。”
我真想跟他大吵一场,可是二十年的友谊不允许我这样做。这晚上我们几乎谈了一夜,我用各种劝解责备的方法去说服他,而他也在用各种理由,譬如母亲不赞成,中外风俗习惯不同难以相处,和安妮之间的性格的差异,等等,企图对我反说服。最后,我终于不得不放弃我的希望和努力,而且不得不照云叔的意思,告诉安妮没有找到他。
“他到哪里去了呢?”安妮几乎是要哭的神情。
“到北平去了,”我索性再说得远一点儿,“据他家里说,恐怕还要到长春去一趟。”
“到这样远的地方去,不告诉我,难道也没有告诉你?”
“……”我没有办法回答。
“黄,你完全知道我们的情形的。”她停了一下,用固执的语气继续说,“我不能失掉他。”
安妮的话,使我心跳加速。纵然一包慢性毒药并不比一把刀来得仁慈,我也只得骗她:
“你绝不会失掉他的!或许他是因为一种特殊的原因,不便宣布他的行迹。你不要着急,我负责替你去找!”
一连好多天,这段不平常的经过都使我疑惧不安。最感困扰的是,我始终不了解云叔的观点。以后又跟他谈过几次,对他的想法,还是丝毫不能接受。“难道爱情真是盲目的?”我不断地想否定它,但总敌不过事实的肯定,因此,我无法不承认爱情是主观的。既然是主观的,那么只要不违反一般的道德和法律的话,一个人对于恋爱对象的取舍,没有是非之可言,而第三者之去论是非,尤为多事。当我这样想时,便只为云叔放弃如此一往情深、婉丽多姿的安妮而叹惜,不再去追索及责备他为什么对安妮负心了!
可是对安妮呢?我唯一的希望是女孩子心性善变,会很快地移爱于别人。因此到相当时期以后,我认为时间或许已冲淡安妮对云叔的感情时,写了一封长信给她,罗织了云叔的许多缺点,暗示她不必再对云叔抱有任何希望。
从寄出那封信之后,便不再接到安妮的信。我始而有轻松之感,继而爽然若失。我和安妮的友谊,可怜,成了云叔和安妮爱情的殉葬物!
但,事实上我和安妮的友谊依然存在。
那是在半年之后,我因事到上海去,一天傍晚经过外滩,忽然有一辆美国海军的小吉普车在我面前约五码的地方紧急刹车,发出一阵非常凄厉难听的声音。车中一个金发女郎向她同车的美国水兵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跨下车来。等她回过身来,我才看清楚原来是安妮。
“黄!”
“我不认识你了。”她穿一件图案非常复杂的衣服,一头长发卷起来在上面梳了个高髻,戴一副很大的金耳环,就像电影中所看到的吉卜赛女郎。真的,如果在闹市中擦肩而过,我一定不会发现她。
“你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样子。过得快乐吗?”她亲切地说。
“还好,你呢?还在美龙?”
“不,我现在是吧娘,你没有看到我刚才跟一个花旗兵在一起?”
“看到的。”我说,“你母亲好吗?”
“嗯!”她点点头,又接着说,“她常提到你,说你人很好!”
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应该是:另一个人不好!可见她母亲对云叔也颇为不满。因此我本来想说去看看她母亲,也便改变主意,随口问道:
“你在哪一家酒吧?”
“朱葆三路。走,到我那里去玩。”
“到你家里?”
安妮不答,招呼了一辆三轮车将我载到她的酒吧里,听到的是嘈杂的人声和狂热的音乐,看到的是似有若无的灯光,闻到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强烈的酒味和烟味。我跟着她从桌子和桌子之间的微小空隙通过,不断地有人拉她一把、叫她一声,甚至有人紧紧搂抱她,一些淫欲的字眼混合着酒气喃喃地吐出来。她呢?或者报以一吻,或者一句诅咒,或者使劲推开,应付的方法不一,而原则在摆脱纠缠,这当然是因为我和她在一起的缘故。
好不容易地,我们坐上了酒柜前面的高脚圆凳。她打开皮包取出烟来,一面点火,一面问我:
“我请你喝一杯白兰地好不好?”
“安妮,这地方我觉得……”我非常笨拙地,不晓得用什么适当的字句来表达我对酒吧的讨厌。
“大概你不常来这种地方,觉得太乱,是不是?那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
说完,她向立在酒柜后面的人做了一个手势,然后拿起皮包领我穿过一条黝黑的弄堂,来到一间小房间里。里面放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和一张床。接着,侍者送来大半瓶白兰地、两只酒杯、一盘杏仁。她斟满了酒,举起杯来,我便也端杯与它轻碰,喝一口放下,她则一口气便喝了大半杯,使我深为吃惊。我问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的酒量?”
“你们不是有句话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对!”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酒吧的规矩?你们陪客人喝的不过是糖水。”
“但是这并不能禁止我自己花钱买酒喝。”她又喝了一大口,“你要不要买酒?照市价六折。”
“不要!”我把她扯开去的问题拉回来,“我要劝你戒酒,喝酒对你没有好处!”
“怎么没有好处?它能给我快乐!”
“难道快乐一定要从酒里去找?”
我不假思索地说了这一句,忽然又懊悔不该这样说。这时她又点上支烟,斜吊在嘴角,睨视着我:
“不从酒里找,那到什么地方去找?”
我哑然。
就在这沉默中间,她第二杯也干了,开始去倒第三杯。我毫不考虑地按住她的酒杯说:
“你是在向我示威?你快醉了,安妮!”
“就是要醉了才痛快!”她双手抱着酒瓶说,“只有在醉的时候我才觉得生命有意义,世界也还可爱。”这时候,她仰面望着上面。“我原谅一切罪恶,也更爱我所爱的一切。”然后又低头看着我,“你说,你在醉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想的?”
“安妮!”她的失去光彩的双眼,脂粉所遮不住的憔悴,以及一直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使我无法缄默。我说:“恐怕你的健康状况不大好,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忠告,不要喝得太多,要保重你的身体。”
“身体?何必去爱惜身体?它是属于那批烂水手的!”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紧闭双唇,嘴角现出两条怪难看的纹路,仿佛一种鄙夷不屑的神气,这一切真使我不忍再看。我很想破釜沉舟地规劝她一番,但是那样又必然提起她那伤心的历史,似乎应该有所顾忌,因此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我说:
“安妮,纵然你不顾惜自己,也应该想到别人。在这世界上毕竟还有关心你的人,譬如说你母亲,我……”
不想这两句轻描淡写的话,倒收到了效力,她开始收起了她的偏激和毫不在乎的态度,伸出手来,让我握着,用感激的声音说:
“黄,我妈妈说得不错,你是个好人。”
从她温暖的掌心里,我取得欣慰,但更多的是痛苦。她的堕落性的职业,她的放纵于烟酒,显然都是在失恋以后,泛滥的情感需要获得一条宣泄的出路,才有这种自我虐待式的生活形态出现。不过,我现在已不想去追索这错误在哪里,应该由谁来负责,只惦念着安妮是长此颓废,真的是慢性自杀了呢?还是有振拔的勇气和决心?
“我……”她说了一个字,摇摇头向我苦笑。
事实上如果我不能再一次去说服云叔,那么照云叔的建议去做,倒是唯一可以采取的办法。可是我毕竟没有。是不是他们那段可怕的经历也刺伤了我,不愿再加参与?还是深恐徒费心力,怕承受失败?抑或是我有自作多情的想法,要避免成为云叔的替身?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总之,那是一种朦胧复杂不可究诘的意识。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桃李春风、满眼芳菲的时候。好多个黄叶旋舞,或者围炉小饮,或者晴郊闲步的日子中,我和云叔谈到安妮。不尽低回以后,继之以无声的喟叹。我只在心底为她祝福,从不敢写封信去问候。那么如果说云叔是懦夫,我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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