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转眼又是桃李春风、满眼芳菲的时候。好多个黄叶旋舞,或者围炉小饮,或者晴郊闲步的日子中,我和云叔谈到安妮。不尽低回以后,继之以无声的喟叹。我只在心底为她祝福,从不敢写封信去问候。那么如果说云叔是懦夫,我又何尝不是呢?
之后,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接到一封信,信封上的中文写得非常拙劣,信是用法文写的,我请人翻出来的译文是如此:
亲爱的黄先生:
我是含着两行眼泪写这封信给你的,但希望你不要难过。
安妮自去年春天从你那里回来以后,性格大变,养成许多生活上的坏习惯,日甚一日。由于一半是从小的惯纵,一半是怜惜她的失恋,我竟无力去约束她。这样到了秋天,她忽然又变得沉静起来。我正在高兴的时候,谁知她已患了肺病,发现时,已进入第二期。
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打击!对安妮和我。为了生活问题,她不肯躺下来休息,事实上真也不许可她休息。我靠替几个中国孩子补习法文,可以勉强维持房租和伙食,但是安妮吃药打针的钱呢?一方面她以她工作的收入来买药,而另一方面工作使她病情加重,经过这样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之后,我不得不以万分悲痛的心情告诉你:除非有奇迹出现,安妮是完了!
在病中,她常常提到你,暗示地告诉我,希望能在辞别这世界以前,还有看到你的机会。因此,我从你给安妮的信封上找到你的住址,写这封信给你。看在一个垂死的无辜的女孩子,和一个漂泊异国,无家可归,即将失去她唯一的亲人的老女人的面上,亲爱的黄,我要你立刻来看安妮!
至于对伊里奥,安妮绝口不提他,我也不愿再谈此事,仁慈的上帝,会做公平的裁判。不过,我认为有一点事实必须指出来:他到现在还存在安妮心中,至今她的枕头下还藏着一张伊里奥的照片,不愿让我发觉。因此,是否要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伊里奥?你可以做一决定,你是最有资格来做这一决定的。
愿上帝降福于你!
卡华荔四月十九日
这是安妮的母亲写来的。不需要做任何考虑,我立刻找到云叔,默默地把那封信交出来。看完信,云叔随即哭了,泪水滴在信笺上,呈现出一片模糊的蓝色。他哽咽着说:
“想不到我真是给了她一包慢性毒药!”
“你先不必伤心!”我慰劝着,“或许不如信上说的那么严重。什么时候走?”我看看表说,“六点钟的车还赶得上。”
“六点钟的车怕来不及,我要筹点款子,今天又是星期……”想了一会儿,他接下去说,“准定最后那班快车走。你先打一个电报告诉她。”
于是我打了电报,又打了电话给我的长官,请准了三天事假,备办了安妮所喜欢的土产,然后在一夜惊魂自扰之后,终于到了安妮的家。
“谢谢你,黄!你没有使我失望。噢,伊里奥也来了。”电报中没有说明云叔也来,所以安妮的母亲稍感意外。
“妈妈!”云叔一直跟着安妮这样叫的,“一切是我的错,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安妮的母亲用一个宽恕而欣慰的微笑回答他,然后招呼我们进去。房间里相当凌乱,云叔迫不及待地问:
“安妮呢?”
“她昨晚睡得很好,现在还没有醒。”
正在这时,前房有叫人铃响,云叔便要开门进去。我拦住他说:
“你这样突然出现,恐怕对她是刺激。慢一点!让我先进去。”
安妮的母亲也同意我的见解。于是她推开门让我进去。黄色的毛毯铺在床上几乎是平坦的,但下面盖着安妮的躯体,仅只看到这一点,我便禁不住一阵凄楚。
“安妮,你看谁来了?”
“安妮!我来看你来了。”我抢前一步,装出非常愉悦的声音说。
她微笑着看我,那一嘴洁白的牙齿,显得很阔大。
“安妮……”
“不要走近我。”她用微弱而清彻的语调说。
我懂得她的意思,但我怎能退缩?
“不要紧。”我借此很技巧地安慰她,“肺病并不可怕。”我坐在她床边说:“安妮,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伊里奥也来了。”
“啊?”她的双眼睁得很大,向房门看了一下。好久,她说:“我不想见他。”随即闭上双眼,头往一旁侧去,像是极力在忍住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一切出于误会……”我说,“最好让伊里奥自己来向你解释和道歉。我叫他进来吧?”
还来不及获得安妮的首肯,云叔便径自推门进来。我和安妮的母亲立即退出去,让他们上演那幕无法预测结局的人生戏剧。
“我对伊里奥的到来,并没有存有希望,想不到他真的来了。”安妮的母亲说。
“是啊!”我说,“我相信伊里奥来了之后,一定对安妮的病有帮助。”
“中国人太好了!”她在我的额上亲了一下,“绝望的我,现在又充满了希望!”
云叔一手把安妮毁成这个样子,而我不免有帮凶的嫌疑,现在不过刚是补救的开始,她就如此感激,“太好”的实在是这位可怜的外国老太太。
我这样想而没有说出来,只是尽力安慰她。然后我们谈到安妮的病历和今后的办法,我告诉她,云叔已筹好款子,准备送安妮到医院去。她则表示,只要对安妮的病有益,无论在家休养或是住院治疗,她都赞成。
我一面跟安妮的母亲谈话,一面分神注意另一个房间里的情形——一会儿呜咽,一会儿低语,完全听不清楚。这样一小时之后,云叔揉着双眼,开门出来。安妮的母亲进去照料病人。我问道:
“你向她提到住院的事吗?”
“还没有谈。你看,住哪个医院?”
“我看最好问问安妮自己。”
“对!挑她自己所喜欢的。”
于是,我们叩了两下门,得到回答之后推门进去。安妮正倚在她母亲怀里,让她梳理那头已失去光泽的长发。
“给我一面镜子,伊里奥!”她说,“半年来我怕照镜子,甚至不敢细看脸盆里的水。但是,今天我看看我自己。”
“没有镜子。你讨厌镜子,我把它们都丢掉了。”安妮的母亲说。
“那么扶我到外房去,衣橱上有镜子。”
怪不得我看到那口衣橱上蒙着条被单,原来其故在此。
“安妮,你不必照镜子。”云叔说,“你瘦了一点,可是比以前更美丽。”
“更美丽?”安妮感叹道,“不过也快衰败了!”
“不!”云叔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我完全错了!一切的一切,绝不是最美丽的时候也是快衰败的时候,而是凡是美丽的必定是永恒的!”
“纵然你是谎话,我也相信。”安妮闭上眼说。
“不是谎话,安妮……”
“云叔!”我阻止着,“有空的时候再跟安妮辩论这个问题。我们应该早一点决定住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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