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案子,发案时间是2006年12月23日,章红被扼颈窒息死亡。经尸检,死者体内有大剂量安眠药。性别:女;职业:大学生;年龄:20岁。
这五个案件没有并案侦查。并案侦查是指侦查主体就同一地区或相邻地区,发生的两起以上系列性刑事案件,经分析认定为同一个或同一伙犯罪人所为,并据此将这些案件结合起来,对其进行合并分析调查,找出其犯罪活动的规律特点,全面、统一组织实施侦查的一种侦查破案方式。
并案侦查要达到迅速破案的目的,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即这些所并案件必须为同一个或同一伙犯罪分子所为,实质上就是对各案的犯罪分子做出同一认定的过程。根据能否直接对犯罪主体同一认定,可将客观事实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特定并案条件,即能够直接、确凿地证实数个案件为一人或一伙犯罪分子所为的客观事实,它所反映的犯罪人的特征一般都是特殊的、独有的;第二类是一般并案条件,是通过对案件中相同或相似体貌特征、作案手法等综合分析比对,所做出的同一认定。
这五个案子明显不符合第一类,最早一个案子与最后一个案子中间相隔十二年,从痕迹物证、作案目标、作案手段、犯罪体貌特征等方面没有找到内在联系。朱林凭老刑警直觉,一直认为五个命案肯定有联系,可是直觉没有证据支撑,最终无法并案。
这期间江州发生的其他杀人案虽然还有犯罪分子逃脱未归案,但是能找出明确的犯罪分子以及作案动机,剩下的是何时抓捕归案。只有这五个案子扑朔迷离,成为积案。
侯大利介绍案情之时,田甜盯着其眉毛有几分走神。专案组这个小年轻儿整个眼皮上都是眉毛,看起来十分奇怪。若不是这个怪异粗眉毛,他应该很英俊。有了粗眉毛,英俊程度大打折扣,但却因此有一种怪异魅力,减少了新刑警常有的生涩感,增加了资深刑警才有的沧桑感。
介绍完五个未破命案的基本情况,午餐时间到了。刘战刚听完介绍就离开刑警老楼,对面中餐厅送来五人午餐。名义是工作餐,实则内容丰富。每天一道主菜,或鱼或鸡或鸭,或牛或羊或海鲜,食材好,厨艺佳,味道棒。五人筷子翻动,很是爽快。
若是按照标准,午餐绝对不能吃到如此品质的饭菜。之所以能品尝美食,与刑警老楼对面的餐馆有关。对面餐馆由联络员常总新近买下,重新装修,聘请了高级厨师。专案组按市局制定的用餐标准付费,餐馆则按照“标准”按时送来午餐。
今天午餐是红烧牛肉,大家正吃得香,田甜突然放下筷子,道:“受害人丁丽脖子那一刀切得狠深,刀法利索,而且切的是静脉。侯大利,你是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多少学了点东西。让你下手,你能不能分清动脉还是静脉?”
“会不会聊天哪,什么叫多少学了点东西?我能够分清楚动脉和静脉。”侯大利没有放下碗,吃得香甜。
葛朗台想起卷宗上的现场相片,干呕数声,道:“别看我,我分得清楚动脉和静脉。”
侯大利毕业于政法大学,能分清颈部动脉和静脉很正常,葛朗台分得清楚则有些出乎田甜意料:“你为什么分得清楚动脉和静脉?”
葛朗台道:“我学美术,研究过人体结构。”
田甜道:“学美术的,为什么当警察?”
葛朗台胖脸上挤出一个恶狠狠的白眼,道:“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为什么当法医?”
樊傻儿大口嚼红烧牛肉,津津有味地听两人辩论,当田甜目光转来时,主动承认道:“我分不清动脉和静脉。”
田甜道:“樊勇警院毕业都分不清颈部动脉和静脉,更别说普通人了。从现场勘查报告来看,凶手非常从容,一点不慌张,从这点来说,极有可能是有意为之。所以我判断此人是医生、屠户,或者从事过相关行业。”
葛朗台胖脸上肌肉抽搐,道:“拜托,你们别在吃饭的时候讨论案子,要讨论案子也行,不要讨论得这么恶心。”
朱林默默吃饭,似乎没有听到大家讨论。
田甜原本存了在吃饭时间给大家添添堵的恶趣味,谁知只有葛朗台略有不适,其他人都很淡定地吃饭,没有被“血腥”吓住,顿觉无趣。她停下说话以后,父亲蹲在监狱里吃大白菜馒头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情绪顿时低落,食欲全无。
午饭之后,侯大利回到档案室。
档案室是里外套间。里间装有新门新锁,专门用来装档案。前间六张椅子和一张大桌子,专案组成员可以在此阅读档案。
侯大利进入档案室后,笑容消失,神情严肃地将四套卷宗装入柜子,留下蒋昌盛案卷。
杨帆遇害不久,蒋昌盛在世安桥附近落水死亡。法医发现蒋昌盛头部塌陷,落水前曾被钝器重击,然后掉入水中溺亡。
在小会议室讲述蒋昌盛案子时,侯大利表情平静,纯粹以专案组民警角度进行客观描述。此刻独自面对案子,他双手按住额头,脑中浮现出当年那一抹红色。
卷宗里有蒋昌盛尸体相片,蒋昌盛尸体在水中浸泡之后完全浮肿,与杨帆落水后状况非常相似。
出事地点接近,尸体状况相似,不同之处是杨帆没有受伤,蒋昌盛落水前受到过袭击。
长期以来,杨帆案丝毫没有头绪。侯大利到山南政法大学读书以后,随着水平提高,越来越认识到破案机会实在渺茫,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以前是在绝望中坚持,如行走在黑暗的隧道之中,前面没有任何光源,虽然努力向前,不免绝望。蒋昌盛案犹如前行隧道里依稀可见的光源,这个光源或许只是幻觉,但也让他感到希望。
下午,专案组继续开会。
朱林来到专案组以后迅速“蜕化”,端起保温杯,活脱脱一个标准消瘦版本的中年油腻男。当他放下保温杯,谈起案子时,这才恢复老刑警支队长的气质。
“现场,现场,还是现场,现场才是破案的源泉。五个案子是积案,并不意味现场全部消失,将现场和卷宗结合起来,才有可能在看似没有发生过的影像背后,找到隐藏的真相……专案组从人员来说相当于一个探组,分成两个小组,侯大利和田甜一组,葛向东和樊勇一组。从今天开始,读案卷,走现场,从头开始做调查。”
在退休之前哪怕能仅仅破掉一个命案积案,朱林也能求得心理安慰。破掉“仅仅”一个积案并不容易,因为命案发生之时,刑警支队汇集了全市刑侦最强力量,没有破案,说明案件有特别难度。
命案积案因为时间长久而少有人关注,加之这类积案又有特别难度,专案组是否破案都没有太大社会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若专案组不能主动寻找任务,队伍将无所事事,无所事事的后果是队伍涣散。队伍若是涣散,专案组将成为真正的墙上装饰。
座谈会结束,葛朗台和樊傻儿前往丁丽案发现场,侯大利和田甜前往蒋昌盛案发现场。
专案组暂时只有一辆警车,葛、樊小组将警车开走,侯大利开越野车前往蒋昌盛案件的案发现场。
“田甜,你不用开车,今天我当驾驶员。”
侯大利和田甜是搭档,前往现场若是用两台车,未免太隔离。
田甜稍有犹豫,坐上了e级越野车。
“豪车就是豪车,提速快。”
“还不错,加速到一百码只用六点一秒。”
两人在搭档前只是见过几面,完全不熟悉。聊了几句以后,田甜不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风景。
车窗半开,风从车窗穿过,吹起了秀发。田甜身材高挑,模样靓丽,与法医身份形成巨大反差,常常引起初次见面者的震惊。追求者得知其职业后,必然落荒而逃。她来到专案组以后,除了讨论案件时说两句,其余多数时间都很沉默。
越野车将至世安桥,侯大利心情变得如铅一般沉重。关于世安桥的这部分记忆永久地烙刻在他的大脑深处,无法遗忘。“遗忘”是自然选择后出现的工具,是对大脑的有效保护,如今所有细节在侯大利头脑中栩栩如生,对心理受过创伤的人来说,如此鲜活的记忆是残酷的折磨。
进入秋季,河水的狂暴劲头完全消失,由恶龙变成观赏鱼,安静、温顺。河面能倒映天上的朵朵白云,优雅中带着慵懒。而多年前的那一个秋季,天气着实异常,电闪雷鸣,河水奔腾不息。
越野车停在世安桥上,侯大利下车。
田甜坐在车上翻阅蒋昌盛卷宗里的刑事侦查工作卷。她对其他材料兴趣不浓,直接依据目录找到法医鉴定部分。
侯大利在世安桥上站了一会儿,温顺河水悄无声息地向东流,让其产生眩晕感。他将视线离开小河,走回越野车,道:“我们到案发地点。”
田甜拿着侦查工作卷下车,跟随在侯大利身后。
据卷宗记载,当年找到落水地点颇费周折。
第一,蒋昌盛家属找到村支书,反映丈夫进城卖菜后没有回家。村支书打电话给派出所。派出所还算尽责,提出几个问题:蒋昌盛与其他人有没有重大矛盾纠纷;有谁能证明蒋昌盛受到侵害;蒋昌盛是不是带了很多钱;其他可能导致出事的事。得到否定回答以后,派出所表示没有满足前列条件,劝家属再去找一找。
第二,两天后,河水下游发现了蒋昌盛尸体。
第三,通过尸检得出结论,蒋昌盛是颅骨钝器伤,具体来说是由圆形锤面打击脑部形成骨折。他受伤后,掉入水中以后并没有死亡,而是典型的溺水而亡,符合溺水死亡特征。
第四,通过细致搜索工作,在世安桥附近河边草丛里找到一根从自留地里摘下的黄瓜,又在距离此处约两米处找到扁担,从而确定此处为落水点。
“这是落水点。”侯大利双眼如高清相机一样不停拍摄,将落水点现场情况全部摄入脑中。望着河水时,他脑中又有些眩晕,于是赶紧将目光从河水中移开,尽量不紧盯河水。
田甜道:“卷宗在我手里,你没有看卷宗,凭什么能准确找到落水点和捡到黄瓜的地点?”
侯大利道:“卷宗里的相片很清楚,落水点能看到世安桥,在这根电杆附近。准确来说,案发地点距离世安桥有四百一十七米,落水点有一根电杆。”
田甜扬了扬眉毛,道:“你记得相片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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