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扬了扬眉毛,道:“你记得相片细节?”
“相片很清楚,两个参照物明显,与以前没有任何改变。”侯大利环顾左右,双眼如探照灯一样巡视周边,努力将周边环境与脑中相片完全重合。
田甜将卷宗图片与现场进行对比,又追问:“大家都刚到专案组,你看卷宗次数也不多,凭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侯大利没有回答田甜的问题。他站在落水点,环顾四周,似乎产生了某种强烈的超脱感,身体呈透明状,缓慢升空,从上到下俯视整个现场。
在俯视过程中,形成了一幅动态画卷:蒋昌盛挑着菜担子从世安桥方向走来,担子里剩有少量黄瓜。走到电杆处,凶手从对面灌木丛里跳出来,挥动钝器,敲在蒋昌盛头顶(偏右侧)。击打凶猛,蒋昌盛受到重伤,失去反抗能力,被凶手推进河里。
脑里形成画面之后,侯大利睁开眼睛,自言自语道:“蒋昌盛案和丁丽案有一个共同点,凶手体力非常好,动作灵敏。我怀疑有军警背景,或者曾经习武,或者有运动员背景。”
“这个共同点太普遍,很难构成同一认定。”田甜一直在观察举止怪异的搭档。这个搭档来到现场,两只眼睛顿时发亮,不停闪烁。
侯大利进入现场后,卷宗里信息和现场信息在空中交错、纠缠,发生化学变化,重新融合在一起。
“找到第一现场是蒋昌盛失踪三天后,现场没有发现血迹。我查过当时的气象记录,那几天没有降雨。卷宗特别提到在落水点没有寻找到滴落血迹。综上,我判断凶手敲了蒋昌盛头部以后,在第一时间将其推入河中。击打颅骨和推人的动作非常连贯,速度极短,挨打后的蒋昌盛直接摔入河水中,血迹才没有留在小道上,也没有留在河岸。当时河水流速不急,蒋昌盛被冲了约一百米后陷到河底,直至发胀后浮了起来才被人发现。”
侯大利语气平静地说到这里,内心一点点结冰:杨帆和蒋昌盛的遭遇非常相似,不同点在于蒋昌盛是带伤后溺水身亡,杨帆是没有带伤溺水身亡。有了这个不同点,前者立案,后者没有立案。蒋昌盛是做体力活的壮年人,还带有扁担,凶手不用凶器很难制伏,这就是颅骨受伤的原因。杨帆是体力一般的骑自行车少女,凶手完全可以徒手将杨帆推入河中。
他从蒋昌盛案联想到了杨帆案,觉得这个推理行得通。随即,他又提出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杨帆和蒋昌盛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若真是同一凶手作案,动机是什么?从现有的材料看,无法推测其动机。
田甜见到侯大利突然间魂不守舍,道:“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我们就是来现场走一趟,走一趟是破不了案的,你这个表情很奇怪。”
侯大利这才从“灵魂飞升”状态中回到现实,道:“凶手作案动机是情杀、仇杀还是财杀?他是菜农,没有钱,从作案现场分析,肯定不是为了钱。与此同理,可以排除情杀,大概率是仇杀。当年一大队侦查员也是如此判断。”
田甜道:“刚才你的说法也不严谨,血迹也有可能留在小道上。圆铁锤砸破脑袋,留下血滴概率很大。找不到血滴原因很多,比如血滴数量少,勘查人员忽略了血滴,比如来往行人经过,破坏了血滴。这是多年前的事,只能凭有限材料来重建现场,时间不可逆,没有谁能绝对真实地复原现场。”
在卷宗附后材料中有当时的案件研究记录,侦查员集中力量排查蒋昌盛的仇人。排查结果显示,蒋昌盛作为生产队长,为人正派,办事也公道,平时很少与邻居红脸,更没有深仇大恨。
在卷宗里,重案大队曾经提起过另一件事情:当时有老板想在生产队建厂,江阳区正在与镇村商谈征地拆迁之事。蒋昌盛坚持认为拆迁款太少,带着全生产队的村民坚决反对拆迁。
有侦查员将怀疑目光盯上了建厂的老板夏晓宇,后来经过侦查,排除了夏晓宇杀人嫌疑。夏晓宇是国龙集团下属的二级企业法人代表,实际负责国龙集团在江州的业务,与侯国龙一家关系极深。
“当时侦破此案的都是一大队办案高手,我是法医,你是新刑警,办案水平肯定低于他们。来一趟就找到线索的可能性为零,甚至永远都无法破案。”田甜发现侯大利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恍惚,道,“你身体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侯大利用力搓揉脸上肌肉,道:“昨夜没有睡好。”
田甜用探查的眼光瞧着侯大利,道:“没有睡好是借口,你这是精神备受打击的神情。别忘了,我是法医,你瞒不了我。”
侯大利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调整情绪,道:“确实没事,一会儿就好。田甜,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你基本不愿意和我交流,还以为你挺不喜欢说话的。与闷嘴葫芦做搭档应该挺难受,现在看起来你的话也不少,只是有点硬。”
田甜道:“你那次来技术室,我当时心情正糟糕,算你倒霉。我虽然不是闷嘴葫芦,平时也不太会聊天,聊点硬核话题还行,遇到闲聊就没劲。”
侯大利看了看表,道:“我们到事主家里走一走,或许还能捡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田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她注意到侯大利的腕表与父亲的腕表是一个牌子,五万多一块,对一般人来说很贵,对于侯国龙的儿子倒也正常。
侦查卷第二页有受害人基本情况和户籍信息资料,蒋昌盛的家距离案发地点不远,步行约半小时。
蒋昌盛的家是平房,修建于20世纪80年代,没有围墙,坝子还是土坝,满是小水凼。世安桥这一块属于近郊区,周边农家以菜农为主,住房大多是两层楼,安装有推拉门窗,坝子是清一色水泥坝子。很明显,蒋昌盛遇害后,蒋家失去了顶梁柱,整体破落了。
蒋昌盛妻子五十来岁,头发全白,脸色灰黄,未老先衰。她在院子里洗红苕,见到来人进入小院后,抬了抬眼皮,继续干活。
侯大利介绍身份以后,蒋昌盛妻子喃喃道:“前些年你们经常来问,到底抓到坏人没有,娃儿他爹是个善心人,连蚂蚁都不愿意踩死,一直为生产队做好事。那些坏人硬是下得了狠手,天打五雷轰,生娃儿没屁眼。”
“你娃儿现在做啥子?”
侯大利对世安桥附近农户还算熟悉。这附近农户因为近郊优势,除了做生意、打工之外,还可以种菜,收入还行,比下岗工人日子好过。蒋家有儿子,今年也就二十来岁,从年龄来说应该能够自立,蒋家不应该如此破败。
蒋昌盛妻子表情麻木,道:“他被关到戒毒所了。”
“吸毒?”
“娃儿以前成绩多好,老师说能考上大学。娃儿爸死了,娃儿天天想爸爸,读不进书,出去打工,后来就吸那个东西。”蒋昌盛妻子干涸的眼里终于有些湿润。
杨帆意外身亡后,杨家父母精神完全被摧毁,不得不搬离世安厂。侯大利又见到因为家人遇害而遭到毁灭性打击的另一个家庭,心情沉重。
与侯大利相比,田甜纯粹从公安角度来看待事主,心情相对平和。她对蒋昌盛妻子道:“你不要嫌我们啰唆,我们能再来问案子,说明没有放弃,要给你老公一个公道。我们希望你能尽量配合我们的询问。”
蒋昌盛妻子就是典型的祥林嫂形象,反复强调老公死得冤枉,然后就是抹眼泪。
侯大利道:“我能不能进家里看一看?”
蒋昌盛妻子羞愧地道:“家里乱得很,待不得客。”
进入蒋家,侯大利双眼“嗞嗞”扫描全屋,转了一圈后,停在蒋家墙壁所挂相框上,道:“蒋队长平时戴帽子吗?”
蒋昌盛妻子道:“他头发掉得多,都成光头了,戴个帽子遮丑。”
侯大利追问道:“掉进河里那天,戴了帽子吗?”
蒋昌盛妻子道:“他是队长,好面子,天热天冷都要戴帽子。”
侯大利和田甜离开蒋家以后,又到周围邻居家调查。周边邻居说法相当一致,蒋昌盛为人挺正派,种菜水平高,家境殷实,是一个合格的生产队长。侯大利又问起当年征地之事,村里人都后悔当年闹得太凶,这些年城市向西发展,再没有老板过来用他们的土地。
田甜道:“财杀、情杀、仇杀都大概率排除,如果仅仅是激情杀人,案子就不好破。”
“这就是精心策划的杀人案,绝对不是激情杀人。凶手事先踩过点,藏身草丛,蒋昌盛经过时,一跃而起,痛下杀手,非常冷静。为什么没有找到血滴也有答案,蒋昌盛戴帽,喷出来的血被挡在帽子里,帽子又掉进河里,没有找到。”
侯大利头脑中形成一幅连续的画面,画面如此逼真,无论如何与激情杀人不相干。
询问了周边几户邻居,到了十二点,农家灶火生起,飘出饭菜香味。侯大利和田甜步行回到世安桥,再开车回城。错过了午餐时间,侯大利直接将越野车开到江州大饭店,到三楼餐厅要了一个单间。
“这是国龙集团的产业,在这里吃饭,肥水不流外人田。”侯大利身份暴露之后,也不再掩饰。他喜欢美食,能吃苍蝇馆子,更喜欢回到江州大饭店的这家餐厅用餐。
田甜道:“不用解释,我不矫情。”
饭店副总顾英很快出现在小餐厅。很长一段时间,侯大利都是独自在此房间用餐,今天居然带了一个年轻女孩,这正是老板娘李永梅需要的新情报。
“田警官,这是我的名片,欢迎到雅筑来吃饭。”顾英很热情地与田甜寒暄。
“田警官是我的搭档,以后到这里来可以签单。”侯大利到了江州大饭店就是回到自家地盘,不再是刑警队的新刑警,而是一言九鼎的国龙集团太子。
顾英很知趣,略为寒暄便离开,找安静地方给老板娘汇报“大消息”。
六道雅筑特色菜被传了上来,菜品不多,品质极高。
侯大利头脑中又浮现出凶手从草丛中跃出的画面,画面如此清晰,让人难受。他不断挤压太阳穴,想挤走这些太过逼真的画面。
田甜陷入惯常的沉默之中,思维处于混沌状,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有想。
两人在车上还偶尔有对话,此刻相对而坐,奇怪地沉默起来。侯大利强行将凶手的影子驱逐出大脑,举起筷子,说了一声:“吃吧。”
自从父亲出事以后,田甜情绪受到极大影响,对外界的事情兴趣越来越淡。她家与警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实知道侯大利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两人成为搭档以后,她觉得年轻刑警话少,不矫情,暗自庆幸,如果搭档是精力过剩的樊勇,或者油头粉面的葛向东,绝对让人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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